第一基地正式成立后的第一个清晨，林深没有等到预期中的安稳。
凌晨五点十七分，通讯室的备用警报突然响起。
那不是第一基地自己设定的警报音，而是一段从北境联合指挥部传来的旧式军用讯号。短促的三声蜂鸣之后，喇叭里传出沙哑的电流声，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，用指甲刮着金属墙壁。
陈小满从桌上擡起头，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「不是昨天那个频道。」
她迅速将接收器切换到备用线路，又把一旁的手动录音机打开。
「昨天的讯号有固定周期，每隔四十七分钟重复一次。这个不一样，它正在改变频率。」
林深走到她身后。
萤幕上出现一串断断续续的座标，经过三次校正后，最终指向北方一座早已停止运作的地下交通枢纽。按照灾前地图，那里距离第一基地三百一十七公里，原本是北境灾害应变系统的物资转运中心。
然而，在最新的军用资料里，那个地方被标注成另一个名称。
第二基地。
「全员存活，身分全部未确认。」
陈小满读出昨天那段录音留下的最后一句话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「这两句话本身就矛盾。如果所有人的身分都没有确认，军方凭什么判断全员存活？」
赵铁山已经穿好外套。他站在门边，听见这句话时，脸色明显沉了下来。
「因为军方可能不是靠身分名册判断的。」
「那靠什么？」苏晚晴问。
赵铁山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拿起桌上的地图，在第二基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「生命讯号。供电系统。物资消耗。只要能确认基地里仍有人活动，就能判断有人存活。但这不代表他们知道那些人是谁。」
「也就是说，」林深看着那个红圈，「军方知道第二基地里有人，却不知道那些人原本是谁。」
「不只如此。」
赵铁山从随身的旧皮夹里取出一张折叠多年的军用通行证。通行证上的照片已经褪色，右下角却仍能看见一行细小的编号。
北境联合指挥部，后勤转运科。
「灾难发生之前，北境曾经建立过一套身分稳定性审查制度。当时的理由是，灰潮可能造成记忆错乱、身分资料损坏，以及通讯系统重复登记。为了避免物资重复发放，所有人都必须通过审查。」
「听起来合理。」陈小满说。
「一开始确实合理。」赵铁山的声音很低，「直到有人发现，只要系统判定某个人的身分不稳定，那个人就会逐渐从所有名册里消失。」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林深想起第一基地医疗区里那十六张床，想起阿石手腕上的017，也想起那些没有姓名、没有出生日期，却留下生命迹象的病历。
如果第二基地里的人同样被判定为身分不明，那么他们究竟是被保护起来，还是被关在一个不再承认他们存在的地方？
「我要去第二基地。」林深说。
苏晚晴立刻擡头。
「我们昨天才刚成立第一基地。供电系统还没有完成第二轮检查，北侧防线也只搭建了一半。你现在离开，基地的管理怎么办？」
「共同治理不是只在我留下时才有效。」
林深拿出昨晚签署的合作协议，翻到第二页。
「我们已经决定，重大行动由各工作组共同讨论。这次也一样。我不会把所有人都带走，更不会把基地的命运绑在我一个人身上。」
他将出发方案放到桌面。
第一组由赵铁山带领，负责路线与军用设施辨识；第二组由苏晚晴负责能源与设备检查；陈小满则负责通讯、讯号追踪，以及建立不依赖军方资料库的备份系统。
第一基地至少留下两组轮值人员，所有物资分配照旧，不因任何人外出而中止。
方案刚公布，居民代表便提出另一个问题。
「如果你在第二基地被扣留呢？」
林深看向发问的女人。
她是第一基地医疗组的负责人之一，丈夫曾在灰潮爆发前失去身分纪录，直到现在仍无法确认他的出生资料。
「如果军方要求你交出017的纪录，或者要求你交出阿石呢？」
「我不会答应未经当事人同意的移交。」
「如果他们用物资交换呢？」
林深沉默了两秒。
「那就把物资和人分开谈。粮食可以交换，药品可以交换，技术也可以交换。但一个人不是谈判桌上的货物。」
这句话让会议室里出现短暂的安静。
阿石一直坐在靠墙的位置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，像是没听见众人的讨论。直到林深宣布会议结束，他才忽然开口。
「我也要去。」
所有人转头看他。
「你知道第二基地在哪里？」苏晚晴问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要去？」
阿石擡起头。
「因为我昨晚梦见那里。」
他说，梦里有一条很长的地下走廊，墙上挂着十六张空白名牌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红色的门，门上写着一个编号。
017。
门后有人叫他回去。
而那个声音，和他记忆中替他戴上腕带的黑衣男人一模一样。
林深没有立即同意。
阿石目前的记忆不稳定，身体状况也还没有完全恢复。让他跟着队伍北上，可能会增加风险；但如果梦境与第二基地的异常纪录有关，阻止他前往也可能让一条重要线索再次被封存。
最后，决定权交还给阿石本人。
医疗组确认他的状态后，阿石仍然坚持出发。
「我不敢保证自己想起来的东西是真的。」他说，「但如果那里真的有我的纪录，我想亲眼看看。就算最后证明我什么都不是，那也是我自己选的。」
林深点头。
「可以。但你必须遵守两个条件。第一，任何时候只要你觉得不对劲，就能要求撤退。第二，没有人可以拿你的记忆当成强迫你做事的理由，包括我。」
阿石看着他，过了很久才说：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。」
林深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「你记得以前的我？」
「不完整。」阿石说，「有时候我觉得你救过我，有时候又觉得，你才是把我留在那里的人。」
这不是答案，却比单纯的否认更加危险。
当天上午九点，北上小队完成装备检查。
车队由两辆改装货车与一辆轻型装甲车组成。仓库系统里的食物、燃料与医疗用品依照容量限制分批取出，不能直接取代整支队伍的后勤规划。苏晚晴特别要求，每件从系统取出的设备都必须重新清点，避免发生之前曾经出现过的物品登记异常。
出发前，林深回到自己的房间，取出那只停在二十三点十七分的银色手表。
它在最近几天里偶尔会倒转，却从未真正恢复正常。
他把手表放进外套内袋。
父亲可能在北境指挥部地下三层。
第二基地可能保存着017的原始纪录。
而军方一直拒绝回答的问题，或许就藏在那三百多公里之外。
车队驶出第一基地时，基地外墙上的新标志仍然带着未干的涂料。
那是居民共同决定的名字，不是系统指派的编号。
林深回头看了一眼，随即转向北方。
下午四点二十分，车队抵达第一个预定中继站。
通讯设备忽然自动启动。
没有呼号，没有座标，只有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。
「018号个体，请立即停止前进。」
陈小满迅速检查讯号来源。
「不是北境指挥部。这个讯号没有经过任何已知的中继站。」
声音停顿片刻，再度响起。
「林深，你可以去第二基地。但不要相信第一个叫出你名字的人。」
林深的目光沉了下来。
因为那段声音的最后一句话，竟然是用他自己的声音说出来的。
而录音时间，显示为——
2059年11月18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