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持续了十一秒。
对普通人而言，十一秒的黑暗算不上什么，但在灰潮可能随时活动的废弃检查站里，这段时间足以让整支队伍陷入危险。
灯光重新亮起时，赵铁山已经带人冲进办公室。他第一时间确认林深与阿石没有受伤，接着封锁了地下传出声音的区域。
「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。」他沉声命令，「我们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其他出入口，也不知道刚才的声音是不是诱导。」
林深把终端机上的资料交给陈小满备份。
「先不要开地下通道。把建筑图、地下管线图和灰潮感测数据全部比对一次。」
陈小满坐在地上，将携带式终端机接上资料线。
「这里原本只有一层地下空间，主要是维修管线和电力设备。图纸显示，地下室东侧有一条封闭的维修通道，长度不到十二公尺，末端应该是混凝土墙。」
「应该？」
「因为这份图纸是2046年的版本。」她放大右下角的标记，「后来有两次改建纪录，但详细施工图被删除了。」
苏晚晴检查完周围的结晶后走了过来。
「这里的灰潮不是自然沉积。结晶集中在墙角、门框和通风管道附近，像有人刻意利用气流把它们导向特定位置。」
她拿出一枚感测器，放在地下室入口。
数字开始缓慢变动。
不是灰潮浓度，而是温度。
地下的温度每隔十八秒便会下降一次，然后恢复。变化幅度很小，却有着极其规律的周期。
「这不像一般环境变化。」苏晚晴说，「更像某种设备在周期性启动。」
阿石忽然开口。
「不要打开那扇门。」
他说得很急，甚至伸手挡在入口前。
林深没有逼问，只是让所有人暂时退后。
「你想起什么了？」
阿石闭上眼睛。
「一张桌子。有人让我坐在桌子前面，问我愿不愿意保留自己的名字。我说愿意。然后他们问我，愿不愿意把名字交给另一个人保管。」
他睁开眼，神情茫然。
「我好像也说了愿意。但我不记得那是不是我真正的回答。」
林深想起第一基地的共同治理协议。
一个人可以自愿把某些权限交给别人，但一次同意不能被无限扩张，更不能被拿来证明他已经放弃所有选择。
「你现在愿意下去吗？」林深问。
阿石看着地下入口，摇了摇头。
「我害怕。」
「那就不下去。」
这个回答似乎让阿石愣住了。
他原本以为林深会要求他继续回忆，或认为他的记忆是破解谜团的唯一线索。可是林深没有这样做。
「我们可以从外面找答案。」林深说，「你不需要拿自己去换一个答案。」
阿石低下头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让开入口。
这时，陈小满终于找出一段改建纪录。
2046年11月18日，检查站地下室曾经进行过一次紧急施工。工程名称是「临时个体保存区」，承包单位没有留下正式名称，施工负责人栏位只剩下一串模糊的字。
018。
「又是018。」陈小满说，「这个编号在所有资料里出现得太频繁了。」
林深没有立刻下结论。
018可能是个体编号，也可能是某个管理系统的代称，甚至可能只是被不同机构重复使用的标记。真正危险的不是它出现，而是每次出现时，都伴随着身分被修改、记录被删除，或某个人失去选择权。
他们决定从东侧维修通道开始。
赵铁山安排两人留守入口，苏晚晴负责监测温度与灰潮变化，陈小满则将所有通讯设备切换到离线模式。林深与赵铁山进入地下室，沿着旧管线向东移动。
通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金属气味。
走到尽头时，他们看见了图纸上不存在的第二道墙。
墙面没有门把，没有锁孔，只有一块磨损严重的金属牌。
「未完成个体保存区。」
金属牌下面刻着一行更小的文字。
「请勿以未确认作为不存在的证明。」
赵铁山盯着那句话，脸色逐渐变得难看。
「这不是普通的维修设施。这里的建造目的，跟第一基地那些被删除的幸存者有关。」
林深将手掌贴上墙面。
冰冷的金属后方，传来微弱的震动。
他屏住呼吸，再次感受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那是心跳声。
而且节奏与他自己的心跳完全一致。
林深立刻收回手。
赵铁山没有靠近墙面，只是拿出测距器，确认墙后还有空间。测距器的数值不断跳动，最后显示墙后有一个长约六公尺、宽约四公尺的封闭空间。
「里面有人？」赵铁山问。
「不确定。」林深说。
他没有立刻下令破墙，而是先让苏晚晴检查墙面材料。结果显示，这不是普通混凝土，而是一种混合了金属网与特殊树脂的复合材料，能够隔绝大部分无线讯号，却无法完全阻止低频震动。
墙后的心跳声又响了一次。
这一次，林深的心脏也在同一瞬间重重跳动。
他突然想起自己在零号仓库死亡前的最后一幕。
黑暗、金属门、二十三点十七分。
还有一个他一直以为只是幻觉的声音。
「不要把我留在这里。」
林深退后半步。
「先停止所有操作。」
就在此时，陈小满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。
「我找到墙后空间的电力供应纪录了。这个区域在2046年施工完成后，一直都有低功耗运转纪录。直到今天凌晨，系统才第一次将它切换到主电源。」
「谁下的命令？」
「没有命令来源。系统纪录显示，启动条件是——」
她停顿了一下。
「林深抵达。」
通道尽头，墙面突然亮起一道细细的红光。
一个隐藏的显示屏从金属牌下方浮现，画面里只有一句话。
「018号个体已到达。请确认是否开启原始保存区。」
下方有两个选项。
确认。
拒绝。
林深看着那两个选项，没有伸手。
因为在选项旁边，还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。
「无论选择何者，保存区内个体都将失去拒绝权。」
林深立刻关闭显示屏。
「这不是门，是陷阱。」
他转身准备离开，墙后却突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那是他父亲林国安的声音。
「林深，别开门。」
短暂停顿后，声音又说：
「也别相信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