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被放大到最大后，仍然无法辨认病床上那个人的完整面容。
林深将它与第六十二集留下的017号档案并排，试图从背景、衣物与设备中找出共同点。两张照片的拍摄环境不同，一张来自地下医疗区，另一张则像是在临时隔离病房里拍摄。然而，两者都有相同的银色戒指，也都使用过一种旧式腕带。
「这种腕带不是一般医院用的。」赵铁山说，「它是早期个体保存计划的识别带。最初的用途是防止转移过程中遗失人员资料。」
「后来呢？」林深问。
赵铁山没有立刻回答。
「后来我听说，识别带开始与身分稳定性系统连动。只要腕带上的编号被撤销，相关人员就可能从自动化管理系统中消失。」
陈小满调出照片的档案资讯。
「这张照片没有一般拍摄设备的时间戳。它像是被扫描后重新存进资料库，而且档案内部存在两种不同的建立日期。一个是2049年5月16日，另一个则是2059年11月18日。」
「两个日期都和我们发现的死亡纪录有关。」苏晚晴说。
林深点头。
「我们先不要假设照片里的人是我，也不要假设他就是017。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三件事：照片里出现了000腕带；017曾经与银色戒指有关；而018的死亡纪录与这两个编号同时出现。」
他把照片列印出来，放在桌上，接着用笔将三个编号圈起来。
「我们要找的是这三个编号之间的关系，不是急着替某个人下结论。」
阿石站在门口，目光一直停留在照片上。
「000不是普通的编号。」
「你想起什么了？」
「我不知道它代表什么，但我记得有人说过，000不是第一个人，而是第一个被允许保留下来的人。」
这句话让陈小满立即停下手上的工作。
「这两种说法差很多。第一个人代表时间顺序，第一个被保留下来的人则代表，在他之前可能还有其他人，只是没有留下纪录。」
阿石点头。
「对。我记得那个人说，第一个被保留的结果，未必是最早的结果，也未必是最好的结果。」
林深想起第七道门内的白色房间。
小林曾经告诉他，零号计划的原始目的，是在危机发生之前保存不同个体的选择，以便在时间线出现灾难时，重新建立更好的结果。
但当不同结果互相矛盾，系统便开始决定哪些结果可以保留，哪些必须封存。
如果000是第一个被保留的个体，那么017和018会不会是后续产生的不同结果？而他们所谓的「重生」，也可能不是单纯回到过去，而是不同结果被重新放进同一条时间线？
这些想法都还缺乏证据。
林深不允许自己因为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，就把所有未知拼成一个答案。
「陈小满，查找000、017、018在同一份原始资料中出现的纪录。不要只查第一基地，范围扩大到北境军用系统、旧交通网与零号计划备份。」
「需要时间。」
「你有多少时间，就用多少时间。不要为了赶快给我答案而猜测。」
苏晚晴则开始研究照片里的医疗设备。她发现病床旁边的监测器并不是一般生命维持设备，而是用来记录心率、体温、脑部反应与记忆刺激反应的复合仪器。
设备侧面有一行很小的字。
「个体连续性确认装置。」
「这个装置不是用来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生命迹象。」苏晚晴说，「它更像是在判断不同时间点出现的人，是否被系统视为同一个个体。」
「如果两个人拥有相同记忆，却有不同身体呢？」林深问。
「那要看系统采用什么标准。假如它只看记忆，可能会把两个不同的人判定为同一个；如果只看身体，又可能把记忆被转移的人判定成另一个人。」
「所以，」林深说，「它可能不是在确认谁是谁，而是在替某个人决定谁才有资格被认定为他。」
苏晚晴没有反驳。
这种可能性，正是他们一直试图避免的事。
当一个系统能够替人决定身分，就有可能进一步决定谁有资格领取物资、接受治疗、进入避难所，甚至谁的记忆值得被保留。
第一基地的共同治理制度，正是为了阻止这种权力再次被集中。
上午九点，陈小满终于找到一个交叉索引。
资料来自北境联合指挥部的一份旧式名册，建立时间是2046年11月17日。档案标题为「个体连续性测试——第一轮」。
名册里没有完整姓名，只有三组编号。
000：保存结果。
017：未完成结果。
018：替代结果。
其中，017的状态栏被人手动改写过，原本的「未完成」旁边多了一句备注。
「不得在未取得本人同意前，将其选择移交给其他个体。」
018的备注则是：
「替代不代表继承；继承不代表同意。」
而000的状态栏最为奇怪。
它没有出生日期，没有死亡日期，也没有来源栏位。
只有一个问题。
「是否仍然存在？」
答案栏被删除。
林深看着这份名册，心里逐渐浮现一种不安。
如果000的存在尚未确认，那么小七与000的关系可能仍然没有答案；如果017是未完成结果，那么黑衣男人离开前所说的后悔，也可能不是单纯来自另一条时间线；而018作为替代结果，究竟替代了谁，又是谁决定了这场替代？
他想起阿石的那句话。
「那个人，就是你。」
然而，阿石当时说的是系统曾把他的选择分配给另一个人，并不代表所有018纪录都指向现在的林深。
就在这时，陈小满又发现一个被隐藏的附件。
附件不是文字档，而是一段只有十七秒的录音。
录音里，一名年轻男子正在接受询问。
「你愿意接受替代结果吗？」
男子回答：「我愿意让另一个人活下去。」
「你是否同意由系统代替你决定所有后续事项？」
「我不同意。」
接着，录音出现明显的剪接痕迹。
再次播放时，男子的回答变成了：
「我同意。」
陈小满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「有人修改过他的回答。」
林深看向录音的最后一个栏位。
受询问者编号：017。
而录音里那个年轻男子的声音，与第121集收到的未来录音完全一致。
林深终于明白，自己不能只把017看成另一个版本的自己。
017可能曾经拒绝过某项安排，却被系统改写成同意；而018则可能是被放进这条时间线的替代结果。至于000，则是整个流程最初被保留的对象，却连是否仍然存在都无法确认。
他将这份资料加密备份，并在第一基地的独立档案里留下注记：
「任何替代纪录，不得直接视为原个体同意。任何被修改的回答，必须保留原始版本与修改历史。」
这条规则不只适用于系统，也适用于所有人。
当晚，林深再次检查那张病床照片。
这一次，他注意到照片右下角还有一个此前被忽略的细节。
病床旁边贴着一张手写标签。
上面只有两个字。
「空位。」
而标签下方的病历栏位，写着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说明。
「当原始个体无法确认时，空位不得永久保留。请于下一次重启前，指定替代者。」
林深缓缓放下照片。
如果这套规则仍然有效，那么每当一个人的身分无法确认，系统就可能寻找另一个人填补空位。
而这次，空位旁边出现了他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