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四十分，北境联合指挥部的通讯讯号再次接入第一基地的临时频道。
这一次，对方没有使用先前那种断续的军用语音，而是传来一份经过正式签署的命令文件。
文件要求第一基地在六小时内提交三项资料：017的原始纪录、018的身分确认资料，以及所有与零号计划有关的非公开档案。
作为交换，北境指挥部愿意提供第二基地完整的物资状况、医疗设备清单，以及一份标记林国安位置的内部资料。
文件最后还附上一行粗体字。
「若未能于期限内完成交付，北境指挥部将暂停所有跨基地物资支援。」
陈小满读完命令，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「这根本不是交换，是拿生存资源逼我们交人。」
赵铁山没有立即表态。他将命令文件与昨天周启山接受的协议放在一起比对，发现签署格式完全不同。
「昨天答应的是周启山，今天发命令的却是指挥部的中央管理席。」他说，「两边可能不是同一个决策单位。」
「或者有人故意绕过周启山。」苏晚晴说。
林深将文件投影到会议室的大萤幕上，召集第一基地各工作组代表。
他没有把文件藏起来，也没有先决定要不要接受。
「这份命令可能影响所有人的生存，我们必须让大家知道。但在讨论之前，我先说明一件事：017与018的资料涉及个体身分，不会因为外部压力就自动变成可以交付的物资。」
一名负责仓储的居民提出疑问。
「如果我们不交，北境真的停止支援怎么办？我们现在有自己的粮食，但医疗用品和电力零件还不够。假如下一次灰潮扩散，少了那些设备，可能会有人死。」
「这是现实风险。」林深说，「我们不能假装它不存在。」
另一名居民接着问：「那如果交出资料，能换来更多物资，是否值得？」
林深没有替他们回答。
他把三种方案写在白板上。
第一，接受命令，交出全部资料。
第二，拒绝交换，承担支援中断的风险。
第三，提出有限交换，只提供与生存合作直接相关、且不涉及未经同意的个体隐私资料。
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有人支持第一种方案，认为基地必须先活下来，才有能力谈其他原则；有人支持第二种方案，认为一旦接受以人为筹码的交换，未来每次谈判都可能被迫退让。
最后，多数代表选择第三种方案。
但他们同时增加了两项限制：所有资料交换都必须留下完整纪录，并由双方各自保存原始副本；涉及个体身分、记忆与是否接受替代的资料，必须由当事人自行决定是否公开。
「我们不是拒绝合作。」林深在回复文件中写道，「我们拒绝的是把合作变成强迫。北境若需要技术资料、物资数据或灰潮研究结果，我们可以逐项讨论，但不能把个体的存在权当成交换条件。」
回复送出后，北境没有立即回应。
凌晨三点十分，周启山的私人频道突然亮起。
「林深，收到请回复。这不是正式通讯。」
林深立刻接通。
画面只有周启山的半张脸，背景似乎位于一个狭窄的地下房间。对方刻意压低声音，像是担心有人正在监听。
「你收到中央管理席的命令了？」
「收到了。你知道是谁下的吗？」
周启山沉默片刻。
「我知道命令不是由我签署的，但我不知道下令的人是谁。中央管理席的身分纪录在今天凌晨被重新整理过，原本的值班名单有四个人，现在只剩下两个。」
「另外两个人去哪里了？」
「官方说他们已经离开基地。」
「你相信吗？」
周启山看着镜头，没有回答。
这种沉默已经足以说明问题。
「你还记得我们昨天谈过的条件吗？」周启山问，「我答应你，不会擅自修改第一基地的资料，也不会在没有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移交任何人。但现在有人想把整套旧制度重新启动。」
「你希望我怎么做？」
「我希望你不要把第二基地当成敌人。那里有很多人正在等待救援，他们不是命令的制定者，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分为什么会被删除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要我天亮前抵达？」
周启山的眼神变得复杂。
「因为中央管理席正在执行一次名册重整。按照旧规则，所有未确认个体都必须重新分配身分。这次重整一旦完成，第二基地的部分人员可能会被系统判定为不存在。」
林深的手指收紧。
「你说的部分人员，是多少？」
「目前不知道。名册里有六十三个位置，但真正有姓名的只有二十一个。其他人的资料可能会在重整后被覆盖。」
「你为什么不直接阻止？」
周启山苦笑。
「因为我的权限已经被降级。我现在只能查看部分资料，连最基本的撤销命令都做不到。」
他将一张照片传送过来。
照片里是一个地下控制室，墙上挂着数十个识别牌。其中有一个空着的位置，旁边贴着一张纸。
「林国安，待确认。」
林深立刻问：「他在那里？」
「我不能确认照片的拍摄时间。但我可以告诉你，北境指挥部地下三层确实有一个保存区，里面有一名与林国安资料高度相符的个体。」
「你见过他吗？」
「我见过一个人。」周启山说，「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你记得的那个父亲。」
这句话与那段五秒录音完全一致。
林深感到胸口一阵沉重，却没有失去冷静。
「如果我去北境，能阻止名册重整吗？」
「不一定。你可能只是能让他们暂停，或者至少让重整过程留下可追溯的纪录。」
「你还隐瞒了什么？」
周启山看着镜头，终于说出真正的警告。
「第二基地并不是最近才失去姓名。根据我查到的纪录，他们在2046年就已经开始被移出正式名册。后来有一份命令，要求把这些人转移到一个不受常规统计的地方。」
「谁下的命令？」
「我还没查清楚。」
「那林国安呢？」
周启山没有回答，只将一份加密文件传给林深。
文件的解锁条件只有一个。
「请输入个体018的死亡日期。」
林深没有立即输入。
他知道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，也可能是唯一能找到父亲的线索。
他先把文件交给陈小满检查，确认它没有自动连线功能，才决定在离线环境中开启。
系统提示输入日期。
林深输入2049年5月16日，系统显示错误。
他再输入2059年11月18日。
这一次，文件开启了。
第一页是一张北境地下三层的平面图。
第二页是一份人员清单。
第三页只有一行字。
「如果018抵达，立即停止名册重整。」
林深擡起头。
「我们出发。」
苏晚晴看着他。
「你知道这可能是要把你引进北境的陷阱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你还去？」
林深收起文件。
「因为即使这是陷阱，第二基地的人也不该因此失去自己的名字。我们不需要相信每一个给我们线索的人，但不能因为不相信线索，就放弃那些正在被抹除的人。」
天亮前，车队重新整备。
这一次，第一基地不会把全部希望押在林深身上。基地留下足够的管理人员、独立通讯设备与物资纪录，并授权代表团在必要时中止行动。
林深出发前，收到一则新的系统通知。
「第二基地名册重整：倒数三小时。」
通知下方没有署名。
只有一个附加栏位。
「预计移除个体：017。」
而在这行字出现的同时，阿石手腕上的腕带忽然亮起红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