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基地的夜间警报，在凌晨两点零六分响起。
不是灰潮警报，也不是供电故障。
所有连接到独立资料网的终端机，同时出现一份空白的人员纪录。
姓名栏空白。
出生日期空白。
身分编号空白。
只有最后一栏保留了一行字。
「个体状态：存在。」
陈小满从睡梦中惊醒，冲进通讯室时，第一基地的管理人员已经开始逐台检查设备。
「这不是普通的资料损坏。」她说，「有人正在删除一个个体的所有识别资讯，但删除程序没有碰到存在状态。」
林深立即询问：「目前能确认是谁吗？」
陈小满将空白纪录与医疗名册、物资分配表、居住区名单逐一比对。
结果显示，所有曾经与小七有关的纪录，都在同一分钟内失去姓名。
医疗纪录里，小七的名字变成空白。
居住区名单里，她原本使用的床位被标记为未分配。
物资领取表里，她昨天拿过的食物与饮水，仍然保留着数量，却找不到领取者。
甚至连第一基地的手写值勤表，也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。
原本写着「小七」的位置，墨水没有消失，而是变成一团无法辨识的灰色痕迹。
林深立刻走向小七所在的房间。
房门没有上锁。
小七正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一个已经缺角的木制玩具。她擡头看见林深时，没有表现出惊慌，只是很平静地问：
「是不是又有人说，我不存在了？」
林深停在门口。
「你知道发生了什么？」
小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「我不知道全部。但我知道，有时候他们不是把人带走，而是先把名字拿走。」
「名字被拿走之后呢？」
「有些人还能留下来，有些人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。」
她擡头看着林深。
「我不想忘记。」
林深蹲下身，与她保持相同的视线高度。
「那你现在还记得什么？」
「我记得自己叫小七。」
她说得很清楚。
「我记得你叫林深，苏晚晴会修机器，陈小满会用电脑，赵铁山会在大家害怕时站在门口。我也记得自己不喜欢喝太烫的水。」
她低头看着木制玩具。
「我还记得这是我的东西，不是因为系统把它登记在我的名下，而是因为我一直在玩它。」
林深没有立刻说话。
小七的回答让他想起第六十四集的原则：一个人可以拒绝别人替自己做决定，但也必须尊重其他人的选择。
她不是一份需要被系统确认的纪录。
她是此刻坐在床边、能够说出自己想法的人。
「你愿意让我们记录你的话吗？」林深问。
「可以。」
「你也可以拒绝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小七想了想，补充道：「但你们要把我说的话记下来，不要只记录你们觉得重要的部分。」
林深点头。
他没有要求小七签署任何新的身分协议，也没有把她的话当成证明000身分的唯一线索。他只是请陈小满带来纸笔，让小七自己写下目前愿意公开的内容。
小七写得很慢。
她写下自己的称呼、当下日期，以及她记得的几件事。写到最后，她停了很久，才在纸张底部写下一句话。
「我不同意别人替我决定我不存在。」
这句话被完整保存。
陈小满将纸本扫描成两份，分别存放在第一基地的独立资料库与实体档案柜里。两份纪录都标注为小七本人同意保存的陈述，没有扩张成任何关于她出生、死亡或原始身分的判定。
然而，当扫描完成时，终端机突然跳出警告。
「发现未授权个体陈述。」
「是否转换为正式身分资料？」
下方有两个选项。
自动转换。
拒绝转换。
林深看向小七。
「这是你的陈述。你想怎么处理？」
小七盯着萤幕，最后说：「不要让它自动变成别的东西。」
陈小满选择拒绝转换。
警告消失。
但下一秒，第一基地的主系统发出一声长鸣。
所有与小七有关的空白纪录同时刷新。
姓名栏仍然空白。
身分编号仍然空白。
然而，原本的「存在」状态突然被改成：
「存在状态：未经授权。」
苏晚晴在通讯器里立即提醒众人，这个标记可能会影响小七使用某些自动化设备。她要求第一基地暂停对小七的所有自动身分判定，避免系统进一步限制她的医疗与物资权限。
林深同意。
他将小七的生活需求交由医疗组与居住区代表共同确认，不让她因为资料异常而失去基本服务。
接着，他回到通讯室，查看系统的操作纪录。
这次删除不是来自北境。
它的来源指向第一基地地下的某个旧式资料节点。
而这个节点，正是第133集找到的000最后已知位置所对应的区域。
「000可能正在影响第一基地的系统。」陈小满说。
「也可能有人利用000的识别码发动了这次操作。」林深提醒她，「我们不能只因为资料来源相同，就认定000是执行者。」
陈小满点头，继续追踪。
几分钟后，她找到一段尚未完全删除的命令。
命令内容只有一句话。
「请将未经确认的个体，恢复至原始保存状态。」
执行者栏位没有姓名。
但命令末尾有一个签名。
000。
林深没有立即触碰任何系统选项。
他让陈小满先将命令复制到离线设备，再检查签名是否可能被伪造。结果显示，这个签名的格式确实与零号计划早期文件相符，但仍无法证明发出命令的人就是000。
此时，小七走进通讯室。
她没有看萤幕，只是站到林深面前。
「我想问你一件事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如果有一天，所有纪录都说我不是小七，你还会叫我小七吗？」
林深看着她。
「只要这是你愿意使用的名字，我就会这样称呼你。」
「如果你也忘记了呢？」
这个问题让林深沉默了片刻。
他无法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失去记忆，也无法保证系统永远不会再次干预他的身分。但他可以决定，现在不把自己的承诺说成不可能出错的保证。
「如果我忘记，你可以再告诉我一次。」他说，「我也会保留你今天亲自写下的纪录。不是要它替你决定你是谁，而是让你在需要的时候，有一份可以自己查看的资料。」
小七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制玩具。
「这样就好。」
她转身准备离开时，通讯室的萤幕突然全部熄灭。
三秒后，正中央浮现一行字。
「000已提出申请。」
「申请内容：恢复小七的原始身分。」
「等待个体018确认。」
林深没有按下任何按钮。
他看向小七。
「你想恢复这份身分吗？」
小七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看着萤幕上那行字，过了很久才说：
「我想知道原始身分是什么，但我不想在不知道内容的时候，就先答应恢复。」
林深点头。
「那我们就先查清楚内容。」
萤幕上的倒数开始出现。
距离申请自动执行，还有十分钟。
而系统最后一行提示，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。
「若个体018未于期限内确认，将视为默认同意。」
林深立即下令隔离申请程序。
他不会让沉默变成同意。
但当陈小满开始切断连线时，另一份档案突然自动开启。
档案标题只有五个字。
「小七的出生证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