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男人站在第十六扇门前，没有向林深靠近。
他的外貌与林深记忆中的父亲几乎一模一样，只有几个细节不同：头发更短，眼角没有那么深的皱纹，右手食指上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。
最让林深在意的，是男人看他的眼神。
那不是父亲看着儿子的眼神。
更像是一个研究者，正在观察一项终于出现结果的实验。
「你说你签署了协议？」林深问。
男人点头。
「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份协议，而是更早的一份。」
「你究竟是谁？」
「我叫林国安。」
男人说得很平静。
「但我不是你记得的那个林国安。」
赵铁山立刻向前半步，挡在林深与男人之间。
「你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冒充者？」
男人没有回答，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金属识别牌，放在走廊的灯光下。
识别牌背面刻着一串旧式研究编号，与第一基地发现的零号计划文件格式一致。陈小满迅速拍下照片，将编号输入离线资料库。
结果显示，这个编号确实曾经存在。
但资料库里的姓名栏已经被清空。
「你看，」男人说，「系统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保留。」
林深没有因此相信他。
「资料能证明这个编号曾经存在，不能证明你就是使用它的人。」
男人看了林深一眼，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。
「很好。至少你没有因为我长得像你父亲，就立刻接受我的话。」
他转身走向第十六扇门旁边的墙面，将识别牌贴在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感应区上。
墙壁发出低沉的声响，一道狭窄的入口缓缓打开。
入口后方是一条更短的走廊，尽头有一间没有门牌的房间。
「你们想知道第二基地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没有名字的人，就跟我来。」
赵铁山没有立刻行动。
他先要求陈小满记录入口的位置、开启方式与周围的电力变化，再确认原本的撤退通道仍然存在。
确认没有明显异常后，林深才决定进入。
房间里没有大型设备，也没有研究桌。
中央只有一个透明的保存柜。
柜子里放着十几份纸本文件，最上方是一张已经泛黄的出生证明。
林深走近后，看见证明上的姓名栏被整齐地划掉。
出生日期：2046年11月18日。
出生地点：北境地下医疗区。
父亲：林国安。
母亲：未确认。
最下方的状态栏，则盖着一枚红色印章。
「出生纪录撤销。」
林深看着那张纸，脑海里闪过第六十七集的未出生个体保存区。
当时，系统曾经拒绝确认他的出生纪录，理由是他在出生前已被登记为死亡。
如今，第二基地的保存柜里又出现一张被撤销的出生证明。
两者之间是否有关，仍然无法确定。
但至少可以证明，这套身分判定程序在灰潮全面爆发之前，就已经开始运作。
「这张出生证明属于谁？」林深问。
男人站在保存柜另一侧。
「属于一个曾经被认为不应该存在的孩子。」
「他的名字呢？」
「名字被撤销了。」
「我问的是，他原本叫什么。」
男人沉默了片刻。
「我不知道这个名字现在还能不能被公开。」
林深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「你把我们带到这里，却又不肯提供最基本的资讯？」
「因为我不知道你要找的究竟是哪一个答案。」男人说，「如果我告诉你一个名字，你可能会以为那就是你父亲当年想救的人。但有些文件上的名字，是为了让某个人能够被保留下来；有些名字，则是为了让另一个人可以被移除。」
他将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。
文件标题是「出生纪录撤销程序」。
内容写着，当一名个体被判定为身分不稳定时，系统可以暂停其出生纪录的效力，以避免该个体被自动纳入人口统计、物资分配与撤离名单。
程序最初的目的，是避免错误资料造成资源重复发放。
然而，后续版本却增加了一条规则：
「若原始个体无法确认，得以替代结果填补空缺。」
林深看着这句话，心中逐渐升起寒意。
一张出生证明原本只是用来记录一个人来到世界的时间与身分。
但在这套制度里，它竟然可以被撤销；一个人明明活着，却可能因为资料不符合系统标准而失去被承认的资格。
「这个程序是谁批准的？」林深问。
男人指着文件底部。
批准单位：北境联合指挥部。
执行负责人：林国安。
林深盯着父亲的名字。
「你说你不是我记忆中的父亲。那你又是什么人？」
男人终于拉开椅子坐下。
「我是在另一个结果里，继续活下来的林国安。」
他解释，零号计划最初曾经保存过多种不同的个体结果。部分结果来自真实的人生纪录，部分则来自系统在危机发生前建立的预测模型。
当不同结果被重新整理时，有些人保留了自己的记忆，有些人只留下部分资料，还有些人被系统判定为可以由另一个结果取代。
他声称，自己曾经参与过这项程序，却没有完整的证据证明自己的记忆全部可靠。
「我记得自己签过文件，也记得自己反对过某些命令。但我不知道，那些记忆究竟属于哪一个时间线。」
「那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我记忆中的父亲？」
男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旧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名年轻男子抱着孩子，站在一座尚未完工的地下设施前。
孩子的脸被人用黑笔涂掉。
男子的脸却完整保留下来。
那是林国安。
但照片背面的日期是2046年11月17日。
而林深的出生日期，是2049年5月1日。
「我记得这张照片。」男人说，「但我不记得照片里的孩子是谁。」
林深没有接过照片。
「你希望我相信什么？」
「我希望你不要急着认定，我是你的父亲，也不要急着认定，我不是。」
男人站起身，走到保存柜前。
「你父亲可能在北境地下三层，也可能早已离开那里。你找到的这些资料，最多只能证明有人使用过他的名字，不能证明那个人就是你记得的父亲。」
林深想起那段五秒录音。
「我不知道你现在记得的父亲，是不是我。」
这句话与眼前男人的说法完全一致。
但这种一致也可能是有人刻意安排的。
林深让陈小满将所有文件拍照备份，并把原始纸本留在保存柜里，没有带走任何一份可能属于其他人的原件。
离开前，男人突然叫住他。
「林深，你知道第二基地第一个被撤销出生证明的人，最后去了哪里吗？」
林深转身。
「哪里？」
男人指向保存柜最下方。
那里还有一个空位。
空位上贴着一张纸。
「原始个体：000。」
「目前状态：未确认。」
「最后已知位置：第一基地。」
林深的心脏重重一跳。
如果这份纪录可靠，那么000曾经与第二基地的出生证明撤销程序有关，并且最后已知位置竟然指向第一基地。
但第一基地从未找到一份能完整证明000身分的原始纪录。
男人看着他，缓缓说出最后一句话。
「你以为自己一直在追查谁被替代了。但真正的问题是——」
「谁有权利决定，哪一个人算是原本的那个人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