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灯光并不明亮。
每隔几公尺，天花板上就有一盏灯闪烁一次，将两侧的金属门照得忽明忽暗。门上的姓名有些清晰，有些像是被人用粗糙的工具刮掉一半，唯独第一扇门上的「林深」两个字，完整得令人不安。
陈小满先检查了门锁。
「没有传统的机械结构。每扇门都连接同一条控制线，但目前看不出来里面是否有人。」
赵铁山则站在走廊入口，确认撤退路线仍然畅通。
「我们不能一次打开所有门。先找出这个区域的基本规则。」
林深没有碰第一扇门。
他让陈小满将门上的姓名、金属表面痕迹、电力讯号与周围环境全部记录下来，接着要求她寻找其他门是否有相同的结构。
检查结果显示，十六扇门的外观相似，但每一扇门的控制频率都略有不同。第一扇门的频率与林深的个人终端机最接近，却不是完全一致。
「它可能是依照你的资料建立的。」陈小满说，「但这不代表门后的内容一定属于你。」
林深点头。
他已经学会，不要把某个系统对自己的反应，直接当成身分证明。
就在此时，第一扇门的显示屏突然亮起。
画面中出现一间普通的家庭客厅。
窗外下着雨，桌上摆着半杯水，一名年轻男人正坐在沙发上，低头修理一台旧式收音机。
林深一眼认出了那个人。
林国安。
但画面里的父亲比他记忆中年轻许多，头发仍然乌黑，衣服也没有任何研究设施的标记。他一边修理收音机，一边向画面外的人说话。
「小深，过来一下。」
一个四岁左右的孩子从房间里跑出来。
孩子的脸与林深幼年照片里的自己十分相似。
林深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记得自己四岁时的生活，却没有这样清晰的记忆。父亲的声音、客厅的摆设、窗外的雨声，全都真实得近乎触手可及。
孩子坐到父亲身边，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「爸爸，这是什么？」
林国安将收音机放到一旁，接过那张纸。
「这是一份约定。你长大以后，如果有人要你替别人做决定，你可以先问问自己愿不愿意。」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「如果我不愿意呢？」
「那就可以说不。」
画面中的林国安笑了笑。
「不过，说不以后，也要愿意承担自己选择带来的结果。你可以拒绝替别人做决定，但不能因为拒绝，就故意伤害别人。」
林深看着这一幕，脑海里突然浮现第六十三集找到的家庭协议。
那份协议写着，林国安承诺不将研究责任强加给林深，并要求系统在违反约定时保留纪录。
现在，这扇门播放的内容，似乎与那份协议有某种关联。
然而，画面接下来的发展，却完全超出他的理解。
四岁的孩子将纸张放在桌上，拿起一支笔，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林深。
笔迹歪斜，字体稚嫩。
签名旁边还有一个日期。
2045年7月12日。
林深猛地退后一步。
这个日期，正是第六十四集发现的「第一次选择协议」的日期。
但按照他记忆中的出生日期，他在2045年只有两岁左右，不可能在四岁时签署任何协议。
更重要的是，那份协议原本没有他的签名。
「这段画面可能是伪造的。」陈小满立刻说，「它也可能是由不同时间的记忆拼接而成。」
林深没有反驳。
他知道这是合理的可能性。
「把画面录下来，但不要让它连接到我的个人资料。我要看它是否会因为我们的操作而改变。」
陈小满照做。
画面继续播放。
林国安拿起那张纸，仔细看了看孩子的签名，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「你怎么知道要写自己的名字？」
孩子擡头看着他。
「因为有人说，只要我先写下名字，就不会被换掉。」
林国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「谁告诉你的？」
孩子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将纸翻到背面。
背面有另一行字。
「当原始个体无法确认时，请由替代者完成签署。」
林深的手指缓缓收紧。
这句话与他们在死亡纪录中发现的「空位」规则十分相似。
如果画面不是伪造，那么在他年幼时，某个人可能已经试图让他接受一种身分替代程序。但如果画面是由不同资料拼接而成，那么它也可能只是系统利用林深已知的线索，制造出一段看似合理的假记忆。
无论哪一种，都不能在没有更多证据的情况下直接相信。
画面里，林国安将那张纸撕成两半。
「这份协议不算数。」
孩子似乎很困惑。
「可是我已经签名了。」
「签名不代表你理解了所有内容。」林国安说，「如果有人在你不明白的时候，要求你答应一件事，那么这份答应不能被拿来替你决定一辈子的事情。」
他将纸张放进抽屉，锁上。
「等你长大以后，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参与这件事。」
画面到这里突然停止。
显示屏上出现一个新的选项。
「是否恢复原始协议？」
下面有三个按钮。
恢复。
永久删除。
保留争议。
林深没有犹豫，选择第三个。
画面随即变黑。
几秒后，门上出现一行新的文字。
「选择已记录。」
「原始协议：保留争议。」
「管理者018：拒绝自动继承。」
赵铁山看着显示屏，低声说：「这个系统似乎一直在试图让你接受某种责任。」
「但它没有权利因为我拒绝，就把其他人的问题全部推给我。」林深说。
陈小满将画面中的时间、协议内容与现有资料逐一比对。
她发现，这扇门的资料库中还有另一份文件，建立日期同样是2045年7月12日。
文件标题为「未成年人选择能力测试」。
受测者栏位没有姓名。
只有一个代号。
000。
测试结论写着：
「受测者能够理解拒绝的意义，但无法确认其是否理解长期责任。」
后面还有一行被删除的文字。
陈小满花了几分钟才将残存资料拼接出来。
「若受测者拒绝，应保留拒绝本身，不得自动改写为同意。」
这句话让林深想起第六十六集的假集体同意纪录。
系统曾经将一个人的条件性同意，剪掉后面的条件，再复制成二十七份相同的答案。
现在，类似的规则似乎早在更早的时间就已经存在。
林深让陈小满将这份文件加入证据清单，并特别标注来源仍待确认。
他们没有继续打开其他十五扇门。
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他们还不知道这个空间的运作规则。一次打开太多门，可能让系统把所有资料重新连结，也可能触发尚未理解的程序。
撤离前，林深回头看了第一扇门一眼。
门上的名字没有改变。
但在「林深」两个字下面，多出了一行极小的文字。
「原始协议签署者：未确认。」
接着，另一行字缓缓浮现。
「替代协议受益者：林深。」
林深停下脚步。
如果他不是原始协议的真正签署者，那么这份协议究竟是谁替他签下的？
而如果他是受益者，这是否意味着某个人在他出生之前，就已经为他做出了一个他从未同意的选择？
走廊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正从第十六扇门后走出来。
那人穿着旧式研究服，胸前挂着一张褪色的识别牌。
识别牌上写着：
「林国安。」
但他擡起头时，却对林深说：
「别再找你父亲了。」
「因为真正签署那份协议的人，是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