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石的名字出现在北境正式名册上的那一刻，第一基地的通讯车里没有任何人说话。
名册显示，阿石已经于当日下午五点十二分抵达第二基地，完成身分确认，并被分配到地下三层的个体保存区。
但此刻，他明明坐在林深身后。
苏晚晴正在检查他的心率，陈小满的扫描器仍然连接着他的腕带，赵铁山则亲眼看着他从医疗床转移到通讯车。
四个人都能证明阿石没有离开第一基地。
然而，北境的正式资料却将他的行踪写得清清楚楚，甚至连抵达时间都已经填好。
「把这份名册的来源找出来。」林深说。
陈小满立即操作终端机。
她先切断所有外部连线，再检查名册的档案属性。结果发现，这份资料不是由北境主机即时传送，而是从一个早已存在于第一基地本地系统的资料夹里自动复制出来。
资料夹建立日期为2046年11月18日。
最后修改日期为2049年5月1日。
「又是你重生的那一天。」苏晚晴看向林深。
林深没有回答。
他已经逐渐习惯看到这个日期，但习惯不代表理解。每当他以为自己找到一条可以解释异常的线索，新的纪录便会出现，让他发现自己仍然不知道整个事件的起点在哪里。
「先不要把日期当成原因。」他说，「我们要确认这份资料究竟记录了什么。」
陈小满将名册分成三个版本。
第一份是原始资料，六十三个位置，二十一个姓名，其余栏位不完整。
第二份是重整前的版本，十六个未确认个体被列入移除清单。
第三份则是重整完成后的版本，十六个位置重新出现姓名，阿石排在第一位。
她逐项比对，发现新名册中的十六个姓名，全部来自不同时期的旧档案。有些姓名曾出现在医疗纪录，有些出现在物资转运清单，还有几个只在已封存的研究文件中出现过一次。
其中一个名字，甚至来自林深父亲的旧工作笔记。
「这不是单纯补上缺失的姓名。」陈小满说，「系统正在把不同资料库里的姓名重新分配给这十六个位置。」
「那阿石的名字呢？」林深问。
陈小满将阿石的资料放大。
名册上写着：
姓名：阿石。
原始姓名：未确认。
来源纪录：017。
个体状态：已完成替代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才继续说：「这个名字很可能是我们暂时给他的称呼，被系统直接拿去当成正式姓名。它没有确认阿石是否接受，也没有确认这个名字是不是他原本使用的名字。」
阿石听见自己的称呼被列入正式名册，神情没有喜悦，反而显得更加不安。
「如果我不想用这个名字呢？」
林深立刻回答：「你可以不用。」
「但系统已经认定了。」
「系统认定，不代表你必须接受。」
阿石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他曾经以为，只要被名册承认，就能避免再次消失。现在他才发现，系统可以把一个名字放到任何人的栏位里，也可以在没有询问当事人的情况下，宣布某个人已经完成替代。
被记录不一定代表被理解。
有时候，甚至可能意味着自己真正的身分正在被别人取代。
林深让陈小满在第一基地的独立纪录里增加一个栏位。
「当事人自行使用的称呼。」
阿石看着萤幕，思考了很久。
「现在先叫阿石吧。」
「好。」陈小满将这句话记录下来，「标注为本人目前自愿使用的称呼，不代表原始姓名已确认。」
这一次，阿石亲自看过纪录，确认内容没有被扩张解释，才在旁边留下自己的手写签名。
林深看着那份纪录，忽然明白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有多重要。
他们无法立即恢复每个人失去的记忆，也无法确定每一份旧档案是真是假。但他们至少可以保留当事人当下的选择，避免新的制度再次把不确定性变成强迫。
当晚，陈小满追踪到名册来源的第二个路径。
它指向北境旧交通网中一个没有名称的节点。
节点的最后活动时间是当日下午五点十二分，与阿石被列为抵达第二基地的时间完全一致。
「如果这个节点真的在运作，」陈小满说，「它可能就是资料重新分配的中继点。」
赵铁山拿出地图，将节点位置与先前收到的「名册之外」路线图叠在一起。
两条路线几乎完全重合。
「这条通道不是通往第二基地的正式入口。」他说，「它通往地下三层之外的区域。」
林深决定不再等待北境主系统的回复。
他们将携带式设备分成两组，第一组留在车上监测阿石的状态，第二组由林深、赵铁山与陈小满前往附近的旧交通维修站，寻找通往隐藏节点的入口。
苏晚晴则留在通讯车里，负责远端监测与紧急撤离。
出发前，阿石忽然叫住林深。
「如果你真的找到那个地方，不要急着把里面的人带出来。」
林深转身。
「为什么？」
阿石的眼神很茫然。
「因为我好像记得，有些人被带出来之后，反而失去了原本的名字。」
「你是说他们被改写？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阿石停顿了几秒。
「我只记得，那个地方有很多门。每一扇门后面，都有人在等着被确认。可是每次有人走出去，门上就会多出另一个名字。」
林深没有把这段话当成确定的地图，只将它记录下来，标注为阿石的片段记忆。
晚上九点四十分，林深一行人抵达维修站。
入口被一堆生锈的设备堵住，地面上没有新鲜脚印，也没有任何活跃的灰潮反应。陈小满用感测器扫描后，发现地下仍然有微弱电流。
他们移开设备，找到一扇藏在墙后的金属门。
门上没有编号。
只有一个圆形凹槽。
林深取出银色戒指，放在凹槽旁边比对。
戒指的尺寸与凹槽完全一致。
但他没有直接将戒指放进去，而是先拍下门面与所有可见标记，并让陈小满检查是否存在机械锁或远端触发装置。
确认没有立即可见的危险后，他才将戒指放入凹槽。
金属门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。
门后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显示屏上出现一行字。
「名册之外的区域已开启。」
接着，第二行文字缓缓浮现。
「请确认：是否接收被移除的十六个个体？」
林深没有选择确认。
他先看向赵铁山。
「这个问题不该由我一个人决定。」
赵铁山点头。
陈小满则开始记录画面。
就在此时，显示屏自动切换到下一页。
「由于管理者018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确认，系统将代为执行。」
金属门缓缓向内打开。
门后不是空房间，而是一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走廊。
走廊两侧排列着十六扇门。
每扇门上，都刻着一个名字。
而第一扇门上的名字，正是林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