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请提供最后一名拒绝者。」
萤幕上的文字不断闪烁。
林深看着它，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终于明白，这间房间真正想得到的不是一个同意，也不是一个拒绝，而是一个能被系统拿去完成程序的答案。
只要他说出「我拒绝」，系统就能把他的拒绝转换成终止条件；只要他说出「我同意」，系统便能将他所有尚未作出的决定一并视为授权。
他不能再让对方替自己定义一句话的含义。
「我可以拒绝这个程序。」林深说，「但我不接受你把我的拒绝当成删除其他人的理由。」
萤幕没有反应。
他继续说：「我也不接受你把其他人的拒绝当成我必须承担责任的证据。」
「请选择有效答案。」
「我已经回答了。」
「回答无效。」
「那是你的判定，不是我的同意。」
陈小满迅速将这段对话录入离线档案，并将档案同步到三台不同设备。
「我正在建立独立的选择纪录。」她说，「只要资料没有被全部摧毁，就不能再只由一个系统决定哪一段话有效。」
苏晚晴则走向墙面，开始检查那些金属环。
她发现每一个环都连着一条细小的光纤，最后集中到房间中央的控制台。
「这些不是拘束装置。」她说，「它们是记录端口。每个候选个体的语音、动作、心跳，甚至犹豫的时间，都被收集进同一个资料库。」
赵铁山皱起眉头。
「连犹豫都要记录？」
「因为系统要判断一个人会不会改变主意。」苏晚晴回答，「但它可能把犹豫解释成不稳定，再用这个理由剥夺当事人的选择权。」
她将一条光纤拔出。
房间的灯光立刻暗了一半。
墙上的部分数字开始消失。
「不要全部拔掉！」少年000喊道，「你们会让那些尚未完成保存的个体失去连结！」
苏晚晴立即停手。
「那你告诉我，怎么切断强制程序，又不影响个体本身？」
少年沉默了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这个答案让所有人都愣住。
他是第一个被保存的结果，是整个程序中最接近原始资料的人，却也不知道如何停止它。
「我只知道，这个系统最初不是为了控制人。」少年说，「它是为了让人在灾难发生后，仍然有机会重新选择。」
「可是后来，研究团队发现，只要把不同结果全部保存起来，就能不断比较哪一种选择最有利。于是他们开始把人的人生当成可以修改的资料。」
「当有人拒绝时，他们不愿意接受结果可能无法预测，就建立了替代程序。」
林深看着他。
「那你自己呢？你愿意被保存吗？」
少年低下头。
很久之后，他才回答：「我不知道。」
萤幕立刻跳出红色文字。
「个体000，选择不稳定。」
「建议恢复原始保存状态。」
少年看着自己的手。
「你看，我连不知道都不被允许。」
林深走到他面前。
「不知道不是同意，也不是拒绝。」
「它只是代表你还没决定。」
少年擡头看着林深，眼中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动摇。
「如果我永远都无法决定呢？」
「那也不代表别人可以替你决定一辈子。」
林深伸出手。
少年没有立刻握住。
几秒后，他才慢慢站起来。
「我想先离开这个房间。」
控制台立刻响起警告。
「个体000尚未完成选择。」
「离开将被视为拒绝保存。」
少年身体僵住。
林深转向萤幕。
「他说的是想离开房间，不是拒绝保存。」
「语意判定不一致。」
「那就保留不一致。」
这句话让陈小满忽然想到一个方法。
她飞快输入指令，将先前建立的十八份拒绝纪录与系统程序连接，但没有替任何人填入同意或拒绝的结果。
她新增一个栏位。
「本人尚未决定。」
「本人拒绝回答。」
「本人要求暂停程序。」
「本人要求离开。」
每个栏位都不会自动转换成同意。
「我把它们分开了！」陈小满喊道，「系统以前只有同意、拒绝和无效三种分类。我增加了暂停与保留争议，而且每一种都不能自动被转换。」
萤幕闪烁。
「新栏位未经授权。」
「不得修改原始程序。」
陈小满没有停下。
「原始程序本来就没有取得所有人的同意，凭什么只有它有资格决定什么叫有效？」
控制台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。
「侦测到未授权修改。」
「管理者018，请立即停止。」
林深站到陈小满身旁。
「继续。」
「若继续，第一基地将受到影响。」
「影响范围？」
「所有使用替代身分建立的纪录。」
林深心头一沉。
他想起阿石、想起那些没有名字的幸存者，也想起第一基地里已经重新取得姓名与生活的人。
如果他们的身分都是建立在替代程序之上，一旦系统将整套程序判定无效，他们可能会再次被抹去。
这正是系统最擅长的威胁方式。
它不必直接伤害谁，只要让一个人的选择与另一个人的生存绑在一起，就能逼迫他们彼此承担责任。
「有没有其他方法？」苏晚晴问。
陈小满看着资料流。
「可以把所有被替代者的纪录先转移到独立资料库。但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人，也不知道哪些纪录是现实生活、哪些是模拟结果。」
「先转移已经确认存在的人。」林深说，「其他的保留原状，不要擅自删除。」
「那可能需要很长时间。」
「那就让程序停下来，等我们做完。」
萤幕浮现新的警告。
「程序无法暂停。」
「最后选择必须在期限内完成。」
林深擡头。
「谁设定的期限？」
没有回答。
他再次询问：「如果不完成，会发生什么事？」
这次，系统给出了一段新的文字。
「所有未完成的结果将被回收。」
少年000忽然抓住桌沿。
「回收不是删除！」
「那是什么？」赵铁山问。
少年看向他，声音发颤。
「是把所有未完成的个体重新拆成资料，交给下一次重启使用。」
「他们不一定会死，但他们将不再以原本的自己存在。」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林深看向控制台。
「如果我们拒绝在期限内完成选择，你就会把所有人拆成资料？」
「此为既定程序。」
「那我拒绝的是这个程序，不是那些人。」
他将手掌按在控制台上。
「请记录：林深拒绝将未完成的个体回收为资料。」
萤幕停顿了很久。
最后，一行文字慢慢浮现。
「拒绝已记录。」
所有倒数停止了。
但只维持了两秒。
接着，新的警告取代原本的文字。
「发现规则冲突。」
「为避免系统失效，将重新指定执行者。」
林深看见执行者栏位里的名字逐渐改变。
不是他。
不是小七。
而是——
林国安。
下一秒，房间深处传来门锁开启的声音。
有人从另一端走了进来。
那人穿着北境指挥部的旧制服，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纸本文件。
他的脸与林深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。
但他一开口，说的却是：
「别叫我父亲。」
「我来这里，是为了阻止你们救回那个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