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基地的公共看板上，数百个名字整齐排列。
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「同意」。
没有一个人例外。
林深站在看板前，心里却没有半点松懈。
因为他知道，第一基地刚刚才建立共同原则，明确规定每个人的选择都必须独立保留。不到几个小时，系统就把所有人的答案统一成同一个结果。
这不是居民改变主意。
而是有人替他们做了决定。
「立即停止名单同步。」林深说。
陈小满已经坐在终端前，双手飞快地操作。
「我正在查。这份名单不是从基地内网产生的，而是从一个外部节点直接写入。它使用了我们的姓名资料，却没有经过任何居民终端的确认程序。」
「来源在哪里？」
「北境地下三层。」
苏晚晴将刚才建立的共同原则与系统名单逐一比对。
「它不只是伪造答案，还修改了问题本身。原本每个人看到的问题不同，现在却被统一成『是否保留管理者系统』。接着，它把所有人原本的选择覆写成同意。」
赵铁山沉声问：「这是不是意味着，系统已经取得了所有人的同意？」
「不是。」林深回答。
他走到看板前，将自己的名字圈起来。
「这份名单只能证明系统宣称我们同意，不能证明我们真的同意。」
他要求把这句话写进基地的独立纪录。
然而，新的问题很快出现。
系统将「独立纪录」标记为未授权资料，并试图将它与正式名册分离。
陈小满立刻建立第二份、第三份备份。
「它正在切断我们的证据来源。如果只靠系统里的纪录，它就能说自己从来没有伪造过任何东西。」
林深看向阿石。
阿石的名字依然挂在同意名单上。
「你愿意让我们公开你的原始回答吗？」
阿石想了一下。
「可以。但不要把我的回答改成你想证明的内容。」
陈小满点头，播放先前录下的对话。
阿石的声音清楚传出。
「我不知道自己的原始姓名是什么。我也不知道恢复之后，那个名字是不是属于我。所以我选择暂停。」
录音结束后，系统却立刻跳出警告。
「音讯来源未经确认。」
「不得作为正式选择证据。」
阿石皱起眉头。
「它连我自己说过的话都不承认？」
「它承认录音存在。」陈小满说，「但它不承认这段录音有资格改变名单。」
林深忽然明白，这场争论真正的核心已经不再是谁说过什么，而是谁有权决定哪一份纪录可以被当成真相。
如果所有证据都必须经过系统确认，那么系统便可以永远判定自己没有错。
「我们不能只建立一份新的名单。」他说，「我们要让每个人都能查阅自己的原始回答，并且知道它是否被修改过。」
苏晚晴提出一个方案。
她可以利用基地现有的离线设备，建立一套不依赖中央系统的纪录库。每份纪录都保存原始内容、建立时间、修改时间，以及修改者的识别资讯。若有人提出更正，不覆盖旧纪录，而是新增一笔更正声明。
这样一来，即使不同版本互相矛盾，也不会因为其中一份被系统判定无效，就让其他版本消失。
「我们无法保证所有纪录都是真的。」苏晚晴说，「但至少可以保证，任何人都不能在没有留下痕迹的情况下，替别人改写纪录。」
赵铁山立即安排人手，将基地的独立纪录库分散到医疗站、通讯室与物资仓库。
阿石主动加入物资区的资料核对。
他说自己不记得原始姓名，却记得每天领取药物的时间，也记得哪几名病人需要定期更换药品。
「如果我的名字可以被改写，那么至少让我做过的事留下来。」他说。
林深没有把这句话写成他的身分证明。
他只是把它记录成阿石本人愿意留下的一句话。
当第一批独立纪录完成时，陈小满终于找到名单的来源。
外部节点使用的识别码是「018-0001」。
与先前出现过的仓库订单编号完全相同。
而它的最后修改时间，竟然是2049年5月1日。
「这是我重生回来的那一天。」林深说。
「也可能是系统把那一天当成整套资料的重新建立日期。」陈小满提醒他，「我们还不能确定，是你回到过去触发了重启，还是重启本来就预定在那一天发生。」
她继续追踪。
资料来源最后指向一个名称为「原始管理者确认」的档案。
档案中有一段简短的操作纪录：
「执行者：林国安。」
「操作内容：代替全体候选个体完成确认。」
「执行结果：成功。」
但下方还有一条被删除过的备注。
陈小满恢复备注后，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「本次确认不代表本人同意。」
「仅为确保第九次重启能够继续。」
林深盯着那两行字。
「所以，执行者知道这不是本人同意。」
「至少这份纪录是这么写的。」陈小满回答。
苏晚晴指出另一个疑点。
「操作时间是2049年5月1日，但文件引用的候选名册来自2046年。也就是说，这次操作可能是重新执行一项旧指令，不一定是林国安本人当时亲手操作。」
「我们必须找到原始签名。」林深说。
陈小满把资料放大。
档案最后有一个电子签名。
签名旁边的识别资讯，却不是林国安的个人编号。
而是：
「018-0000。」
林深突然想起，自己曾经在仓库里看过一笔从未解释过的订单。
订单编号018-0001。
未知物品编号018-0000。
如果0000不是物品，而是某个尚未被确认的个体，那么这次代替所有人签名的执行者，究竟是林国安，还是被藏在这个编号后面的另一个存在？
萤幕忽然亮起。
一段新的讯息自动传入第一基地。
「请停止追查代签者。」
「此人已不在目前时间线。」
下一秒，讯息后面又出现一行字。
「若继续追查，将无法保证原始林国安仍然存在。」
林深盯着警告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这次，它连威胁都开始承认自己不知道结果了。」
他转向陈小满。
「把这段警告也保存下来。」
「我们接下来要找的，不是谁最有资格替所有人签名。」
「而是谁把『代签』变成了『同意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