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基地的通讯画面里，小七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。
她手中的纸张很薄，边缘却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反复摩擦过，留下细碎的裂痕。纸上那句「这一次，请不要再救我」，并不是列印出来的文字，而是用黑色墨水一笔一画写成的。
林深盯着那几个字，没有立即开口。
他知道小七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。
更重要的是，她不是第一次被系统当成某个计划的关键个体。从她的名字被删除，到2046年的拒绝纪录，再到那段来自2059年的录音，她一直被放在一个所有人都想替她解释的位置。
现在，连她手里的一张纸，都像是早已替她安排好了结局。
「小七，先不要碰那张纸。」林深透过通讯器说，「你身边有没有其他异常？例如设备自行启动，或有人要求你确认什么？」
小七摇头。
「没有。我只是拿起收音机，这张纸就出现在桌上。我不知道它原本藏在哪里。」
陈小满立即远端检查收音机的连线状态。
「通讯器没有接入第一基地的主系统，纸张也没有可读取的电子标记。从目前的资料来看，它可能一直藏在收音机内部，只是我们之前没有发现。」
苏晚晴却提出另一个问题。
「如果这张纸早就在收音机里，为什么偏偏现在出现？」
没有人回答。
林深将零号仓库里那份新出现的死亡纪录传给陈小满。她仔细比对两份资料后，发现它们使用相同的文件格式，甚至连部分无法辨识的字元都完全一致。
唯一不同的是，仓库中的死亡纪录将林深标记为「已确认死亡」，小七手里的纸却像是在对某个尚未发生的事件提出请求。
「这两份资料可能来自同一个来源。」陈小满说，「但我们还不能确定，是纸张影响了死亡纪录，还是死亡纪录触发了纸张的显现。」
「把它们分开保存。」林深说，「不要因为内容相似，就把两份纪录合并。」
他转向通讯画面。
「小七，你愿意把纸上的内容交给我们研究吗？你也可以拒绝，或只让我们拍下文字，不交出原件。」
小七低头看着纸。
她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「我可以让你们看，但原件留在我这里。我想知道它为什么写着不要救我，而不是让你们直接替我决定那代表什么。」
林深点头。
「好。」
陈小满将画面放大，逐字记录纸上的内容，并在纪录旁注明：这是小七提供的资料副本，原件仍由小七保管；小七同意研究文字，不代表她同意任何与身分恢复或重启相关的程序。
完成后，系统突然跳出一条讯息。
「发现关键个体000。」
「是否启动救援程序？」
萤幕下方只有两个选项。
「立即救援。」
「延后处理。」
没有拒绝。
林深看着那两个选项，眼神逐渐冷了下来。
「它又在把选择限制成两种。」
苏晚晴试图切断连线，但系统提示，救援程序并未由第一基地启动，而是从一个无法定位的外部节点传入。任何本地操作都只能暂停显示，无法删除原始指令。
小七看见画面后，忽然站起来。
「不要选。」
「我们不会替你选。」林深说。
「不是只对我。」她望着萤幕，「它可能也在等你选。如果你按了立即救援，它就会说你同意救我；如果你按了延后处理，它就会说你同意把我留在原来的状态。」
她的声音微微发抖，却没有退缩。
「不管你按哪一个，它都能说你已经作出决定。」
林深没有碰萤幕。
他将系统画面截取下来，保存到独立纪录库，并清楚标记：这是一项未经当事人同意的自动程序，两个选项均不足以代表小七的完整意愿。
随后，他在操作纪录里新增一条声明。
「本人拒绝代替小七选择。当事人尚未完成独立决定，救援程序不得视为已获授权。」
系统沉默了十几秒。
接着，画面上的两个选项消失。
新的讯息浮现。
「拒绝纪录已保存。」
「救援程序暂停。」
小七缓缓坐回椅子上。
「这样就可以了吗？」
「现在可以先停下来。」林深回答，「但我们还不知道它接下来会做什么。」
他没有向小七保证一切都会没事，也没有说自己一定能救她。
因为他已经明白，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某个人想伤害另一个人，而是有人把「救人」当成可以凌驾于本人意愿之上的理由。
通讯结束后，林深与苏晚晴、陈小满、赵铁山留在零号仓库。
陈小满持续追查救援指令的来源，最后找到一段极短的系统回应。
「救援目标：000。」
「救援执行者：018。」
「救援失败次数：八。」
「本次执行：第九次。」
林深的手停在桌面上。
原来第九次重启与小七的关系，可能不只是她被列为见证人，也不只是她的名字出现在000的栏位里。
她可能曾经被救过八次。
或者，更准确地说，有八次程序都宣称自己正在救她。
而每一次，都可能让她失去一部分选择权。
苏晚晴盯着「救援失败次数：八」那一栏。
「我们还不能确定这八次究竟是八个时间线，还是同一段程序被重复执行。但如果这项纪录是真的，那么第九次可能是最后一次，也可能只是系统不再打算保留其他结果。」
赵铁山问：「我们要不要立刻把小七接到仓库来？」
林深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知道，把小七带离第一基地，可能会暂时隔离某些风险；但如果这个程序真的以她为目标，那么移动她未必能解决问题，甚至可能让系统更容易把她标记成需要救援的对象。
「先确认她的意愿，再评估路线。」他说，「不能因为我们害怕她出事，就把她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，却不让她知道原因。」
话音刚落，零号仓库最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。
所有人转过头。
那道没有编号的金属门，正在缓缓开启。
门后没有灯光。
只有一个小小的声音，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说话。
「这一次，你终于没有替我按下确认。」
林深立即站起来。
那个声音与他自己的声音完全相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