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门缝出现的瞬间，儿童生活区所有的灯都暗了下来。
不是停电。
林深看见走廊尽头的紧急照明仍在运作，墙角的电源指示灯也保持着绿色。真正消失的是原本覆盖在墙面上的电子显示层。那些用来显示房间编号、逃生路线和生活区公告的光线，像是被某种力量从现实中抽走，只剩下冰冷的水泥墙面。
然而，那道门缝仍然存在。
门后传来细微的声音。
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木板。
接着，一个孩子开始哭泣。
那哭声很小，几乎被通风系统的噪音盖过。可林深听见的第一个瞬间，便感到胸口传来一阵难以解释的刺痛。
他认得这种感觉。
上一世，在他记忆中的最后一个夜晚，零号仓库的深处也曾传出这样的哭声。当时他以为那是警报系统受损造成的声音，没有停下脚步。直到多年以后，他才在另一份破损纪录里看见一句话：
「当时有人请求开门，管理者没有回应。」
那份纪录没有写明请求者的名字。
他也无法确定，那个夜晚是否真的发生在自己的生命里。
「林深！」
苏晚晴的呼唤把他拉回现实。
她站在小禾身旁，已经将孩子带离走廊中央。赵铁山则挡在黑色门缝与生活区之间，手里握着一支拆除后重新组装的照明工具。
「先不要靠近。」苏晚晴说，「我们不知道门后是什么，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」
陈小满正透过离线设备扫描墙面。
「没有门框结构，没有铰链，也没有任何施工纪录。它不是从墙后面打开的，更像是原本就存在，只是现在才被显示出来。」
「你能不能让它消失？」赵铁山问。
「可以尝试切断显示层，但我不能保证那样做不会触发其他程序。」
「那就先不动。」林深说。
他走向小禾，蹲在孩子面前。
「你以前听过这个哭声吗？」
小禾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他没有回答，只是用力摇头。
林深没有追问。
「你可以不说。如果你害怕，我们就先离开这里。」
小禾却抓住他的袖子。
「不能离开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「因为如果我们走了，他就会以为没有人来。」
孩子说完，眼泪突然掉了下来。
「我不知道他是谁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记得这件事。可是我每天晚上都会听见他敲门。有时候只有三下，有时候是三下，再加一下。」
三短一长。
林深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那个节奏，他已经在不同地方看过太多次。从旧研究区的墙面，到无名名册，再到那些不愿被合并的人留下的讯息。每一次出现，都像是在提醒他，有一个人曾经被困在某个无法抵达的地方。
但这一次，他没有立刻把它与任何既有纪录连在一起。
他不能因为节奏相同，就认定敲门的人是同一个人。
「小禾，」他问，「你知道那张空床在哪里吗？」
孩子点头。
「在最里面。」
「最里面是哪里？」
小禾指向生活区另一侧，一间平时用来存放备用床垫和冬季被褥的小房间。
那里没有窗户，平常也不会上锁。
赵铁山先一步走过去，确认门口没有异常，再示意其他人跟上。
房间里的物品整齐地排列着。墙边有十几张折叠床垫，几个收纳柜里放着衣物与保暖毯，地板上没有任何灰尘以外的痕迹。
只有最里面的一张儿童床与其他物品格格不入。
那张床没有被收起来。
床架是很普通的白色金属材质，四个角落有些掉漆，床垫上铺着浅黄色的被子。枕头旁放着一只用布料缝制的小鸟，翅膀上有几处补过的痕迹。
床头贴着一张纸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：
「这张床不属于任何尚未同意的人。」
苏晚晴走近观察，发现床架底部有一个小型机械锁。她没有直接拆开，而是先用工具检查锁孔周围的刮痕。
「这不是普通的仓储锁。」她说，「它应该是研究区使用过的旧式权限锁。」
陈小满接上离线读取器。
萤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名称的资料栏。
【物品类型：儿童床】
【建立时间：2046年11月18日】
【用途：未确认】
【使用者：未指定】
【启用条件：本人提出要求】
最后一栏则显示：
【自动分配：禁止】
林深看着那行字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这张床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指定给任何人。
它的存在不是为了等待某个被系统选中的孩子，而是为了让一个孩子有机会在准备好的时候，自己提出要求。
可是，六年来，系统却把它记录成了特定接收者的生活用品。
如果这张床真的与未送出的拒绝纪录有关，那么有人很可能曾经试图保留一个空位，却在后来的资料处理中被改写成另一种意思。
「先把床的原始资料保存下来。」林深说，「不要把它分配给小禾，也不要因为它与小禾同时出现，就认定它原本属于小禾。」
小禾站在门口，安静地看着那张床。
「我可以摸摸那只小鸟吗？」
「可以。」林深回答。
孩子走过去，轻轻拿起布鸟。
他翻看了几次，突然在鸟腹部发现一道细小的缝线。那里藏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。
苏晚晴确认没有任何电子元件后，才让小禾将纸张取出。
纸上没有姓名，只有一段手写文字。
「如果你是后来才看到这张纸的人，请不要猜我是谁。」
「我可能是你认识的人，也可能不是。」
「我可能还活着，也可能已经不在了。」
「如果你找到这里，请先问自己：你是想知道我的名字，还是想让我有机会自己说出名字？」
纸张下方还有一个日期。
2046年11月18日。
与儿童床的建立时间相同。
陈小满将文字拍摄存档，没有立即输入任何人的姓名。
「这很像是有人特意留给未来的讯息。」她说。
「也可能是研究人员留下的提醒。」苏晚晴补充，「我们还不能确定写字的人就是床的使用者，更不能确定这张纸是给小禾的。」
小禾把布鸟抱在胸前。
「那我可以把它放回去吗？」
「可以。」林深说。
孩子重新将纸放回布鸟的缝线里，把小鸟放回枕头旁。做完这一切，他忽然转头看向林深。
「如果那个人真的还在门后面，你会救他吗？」
这个问题让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林深想起第151集那张写着「这一次，请不要再救我」的纸，也想起那些被系统反复标注为需要救援、需要保存、需要重新整合的人。
他曾经相信，只要一个人还活着，就必须尽可能把他救出来。
后来他才知道，救援也可能成为控制。当一个人明确表示不愿被带走，却仍然有人以保护之名强迫他接受安排，那么救援就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剥夺。
「如果他需要帮助，我会想办法提供帮助。」林深慢慢说，「但我不会因为听见哭声，就直接替他决定要去哪里。如果他能回答，我会先问他想要什么。」
小禾低下头。
「那就好。」
就在此时，走廊外的哭声忽然停止。
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下一秒，三下短促的敲击声从儿童床底部传出。
咚、咚、咚。
停顿。
再一下。
咚。
赵铁山立即转身，示意所有人不要移动。
陈小满低头查看读取器，萤幕上原本静止的资料突然新增一栏。
【使用者请求：开启床下储存格。】
【请求者身分：未确认。】
【是否代为同意？】
下方出现两个选项。
【以管理者权限同意】
【询问请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