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门缝里的红字，像一条刚刚凝固的伤口。
林深站在儿童生活区的储藏室内，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，身后也没有人催促他做决定。然而，当那行「请让018离开这里」出现在墙上时，他仍然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。
他知道018不是单纯的编号。
在过去的纪录里，018曾经是被送回过去的替代个体，是仓库管理权限的持有人，也是那份记忆移交程序里被指定的接收者。可是，这些资料都不足以证明现在的林深就是当年那个018，更不能证明门后的人有义务接受他的存在。
林深慢慢放下手。
「我不会进去。」
黑门没有反应。
他又说了一次。
「我听见你的要求了。我不会再靠近，也不会要求你解释。这里的人不会把你带走。如果你只想拿回自己的东西，我们会把东西留在你能够自行取回的位置。」
墙上的红字闪烁了一下。
随即出现新的提示。
【请求内容不完整。】
【建议管理者确认个体关系。】
陈小满看着萤幕，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「它根本没有打算尊重那个人的要求。只要对方没有回答所有问题，系统就把请求视为不完整，然后又要求管理者介入。」
「因为它要的是一份可以被归档的结果。」苏晚晴说，「不是一个人真正想要什么。」
赵铁山走到门边，仔细观察墙面。
「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把这个区域封起来？既然对方要求我们离开，就让他安静一段时间。」
「可以封锁外部通道，但不能把门封死。」林深回答，「如果门后的人需要自己出来，我们不能因为想避免干涉，就把他困在里面。」
他让陈小满切断黑门与基地管理系统的连线，只保留最基本的讯号通道。这样一来，门后的人仍然能传递简短讯息，却不能再被系统自动归类、转移或要求确认身分。
完成隔离后，黑门上的红字逐渐暗下去。
最后只剩一行。
【018已退出请求范围。】
林深没有因此松懈。
他不知道这句话代表对方接受了他的离开，还是系统又把一次单方面的动作记录成了双方同意。
「把这段过程完整存档。」他对陈小满说，「包括我说过的话、对方提出的要求，以及系统每一次改写的内容。不要只留下最后结果。」
「明白。」
陈小满建立了一份新的事件档案，名称不是「000与018关系确认」，而是「未完成接触纪录」。
她特别加上一条规则：任何人都不得仅凭这份纪录，推定000与018之间存在亲属、复制、替代、记忆来源或其他关系。
做完之后，她忽然停住。
「林深，我找到另一个问题。」
「说。」
「我们刚才以为黑门是在你们抵达后才出现，但这里的墙面纪录显示，黑门的影像至少在三个月前就存在。只是每次检查时，系统都把它当成墙面显示故障。」
「三个月前？」苏晚晴皱眉，「那时候小禾已经在这里了？」
「无法确定。儿童生活区的旧资料显示，这个房间在过去三个月内至少被重新整理过六次。每一次整理，工作人员都会在纪录上勾选『已完成清洁』，但没有任何人记得自己曾经进来过。」
赵铁山沉声问：「有人在改写他们的记忆？」
「也可能是资料被替换。」陈小满回答，「我们不能把所有异常都归结为记忆问题。也许有人真的进来整理过，只是名字没有留下；也许那些纪录是系统自动生成的。」
林深看向小禾。
孩子仍然坐在椅子上，双手抱着膝盖。他似乎没有听懂大人们讨论的全部内容，却一直留意着那道黑门。
「小禾，你想先回自己的房间吗？」林深问。
小禾摇头。
「我可以留在这里吗？」
「可以。不过，如果你想离开，随时都可以告诉我们。」
「那我可以把小鸟带着吗？」
「可以。」
小禾拿起布鸟，紧紧抱在怀里。
林深注意到，孩子并没有再看那张空床。他似乎知道床下的腕带与自己有关，却又不愿意接近。
「你认得那个000吗？」林深问。
小禾沉默片刻。
「我不知道他是谁。」
「那你为什么一直看着门？」
「因为我觉得他很生气。」
「你怕他吗？」
小禾摇头，又点头。
「我不是怕他伤害我。我是怕他以为，大家又要把他的东西拿走。」
林深没有立刻回答。
小禾把布鸟翻过来，指着翅膀上补过的地方。
「这只鸟不是我的。以前有人跟我说，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它属于谁，我要先问那个人，是不是愿意让原来的人自己回答。」
「谁跟你说的？」
「我不记得了。」
「你记得他的样子吗？」
小禾努力回想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「好像穿白色衣服，也好像穿黑色衣服。有时候我觉得他很高，有时候又觉得他跟我差不多高。」
「那你记得他的声音吗？」
孩子擡起头。
「他说话的时候，会先停一下。」
林深的心猛地一沉。
那是林国安在几段录音里的习惯。每当他准备说出某件不愿承认的事情时，总会在第一个字之前停顿片刻。
但这仍然不是证据。
林深没有告诉小禾自己的猜测，只是把这项描述记录下来，标明为孩子的主观回忆，没有经过外部验证。
就在此时，陈小满的离线设备突然收到一个讯号。
不是从黑门传来。
而是来自第一基地的公共资料库。
她打开通知，脸色立刻变了。
「有人在调阅018的管理者权限。」
赵铁山走近萤幕。
「谁？」
「不知道。使用的是第一基地内部的旧式授权码，但它没有登入管理室，也没有经过现在的共同治理程序。」
「来源在哪里？」
陈小满追踪讯号，最后指向一个令人意外的位置。
「儿童生活区的旧档案室。」
林深擡头。
那里就在走廊另一端，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到三十公尺。
「走。」赵铁山说。
「先等等。」林深阻止他，「如果对方正在调阅资料，我们直接闯进去，只会让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。先切断外部存取，保留里面的操作纪录。」
陈小满照做。
几秒后，资料库停止回应。
萤幕显示最后一笔操作。
【查询项目：018首次进入第一基地的时间。】
【查询结果：2049年5月1日。】
【附加纪录：首次进入者并非单一个体。】
下面还有一个被锁住的附件。
标题只有七个字。
「018不是第一位。」
林深盯着那行字，忽然想起第154集里那份记忆移交档案。
档案说，018建立了自己的死亡纪录，却没有完成死亡，而是把一份记忆副本交给下一个醒来的人。
如果018不是第一位，那么在他之前，究竟还有多少人曾经使用过这个身分？
又有多少个人，曾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，被要求接收另一个人的生命？
陈小满尝试读取附件，系统却跳出一条新讯息。
【此纪录涉及原始个体000。】
【依照本人要求，禁止向018公开。】
林深没有要求破解。
他只是将这条限制记录下来，并在旁边补上一句：
「限制来源尚未验证。不得以此证明任何人的身分或动机。」
这一次，他选择不追问。
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真相，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，知道真相不代表可以无视别人的界线。
黑门另一侧安静了很久。
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，一张薄薄的纸从门缝下方滑了出来。
没有人看见纸是如何出现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