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基地的旧档案室，位于儿童生活区地下二层。
那里原本是学校的防空避难室，基地成立后，曾被用来保存从研究区撤出的纸本资料。后来，随着仓库系统逐步接管资料整理工作，大部分文件被数位化，这间档案室便逐渐停止使用，只留下少数无法辨识格式的旧储存装置。
如今，它却成了有人偷偷调阅018纪录的地方。
林深没有立刻带人进入。
他先请基地值班人员封存走廊的监视纪录，再通知共同治理小组派出两名与研究计划无关的见证者。这不是为了把事情弄得复杂，而是为了避免未来有人声称，他曾经利用管理权限私自修改证据。
「如果里面有跟我有关的资料，我不应该是唯一能决定它怎么处理的人。」他对赵铁山说。
赵铁山点头。
「你也不能因为资料写着你的名字，就被要求承担所有后果。」
两名见证者抵达后，陈小满才打开档案室的门。
门内没有灯光。
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一排排金属柜，照出上面褪色的编号。空气里有潮湿纸张的气味，几个老旧储存箱已经变形，箱盖上贴着不同年代的封条。
最靠近入口的柜子上，写着一行几乎看不清楚的字。
「个体识别权限：不得单人持有。」
陈小满蹲下来检查柜门。
「这里没有电子锁，只有机械锁。有人最近开过。」
锁孔周围有新的刮痕。
赵铁山戴上手套，慢慢拉开柜门。里面放着三个黑色资料盒，盒身没有名称，只有日期。
2046年11月17日。
2046年11月18日。
2049年5月1日。
林深看着最后一个日期，没有立即伸手。
这三个时间，已经在他们调查过的多份纪录里反复出现。第一个日期与林国安曾经签署的暂停程序有关；第二个日期是记忆移交与拒绝纪录被修改的关键时刻；第三个日期则是他记忆中的重生之日。
三个日期被放在同一个柜子里，显然不是偶然。
「先看最早的。」林深说。
第一个资料盒内，装着一份由多人签署的权限文件。
文件标题是《特殊个体识别与管理权限协议》。
上面写明，018并非一个固定的自然人姓名，而是一组可以被授予、转交、暂停或撤销的管理权限。每次权限转交，都必须由原持有人、接收者与独立见证人共同确认。
然而，文件后面附着的操作纪录，却显示这项规则在执行过程中被反复违反。
第一次权限转交，没有接收者签名。
第二次权限转交，见证人栏位被系统自动填补。
第三次权限转交，原持有人被标记为「不具备持续确认能力」。
从第四次开始，接收者栏位便不再要求本人签名。
「这不是单纯的系统错误。」苏晚晴看着文件说，「有人把原本需要三方同意的程序，改成只要管理系统判定合理，就能直接执行。」
陈小满继续往后翻。
文件的最后一页列出所有签署者。总共有七个名字，旁边各自附有一个状态。
六个名字被标注为「死亡已确认」。
剩下一个名字，状态栏却写着：
「仍在场。」
那个名字不是林国安。
也不是许知微。
更不是林深熟悉的任何一个人。
它只有两个字。
周启山。
赵铁山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「周启山曾经是我的上级。他参与过北境的撤离安排，也接触过旧式管理权限。但这份文件只能证明他的名字出现在签署者栏位，不能证明他现在仍然持有权限。」
「而且，『仍在场』不一定是指他还活着。」陈小满补充，「它也可能指资料仍在某个节点存在，或是原始权限没有被正式撤销。」
林深没有立即作出判断。
他要求陈小满将文件完整拍摄，并把每一个状态栏位的原始格式保留下来。之后，他们才打开第二个资料盒。
这一次，里面没有协议。
只有一张手绘的时间线。
时间线上有数个018的标记，每一个标记旁边都写着不同的注记。
「权限建立。」
「权限暂停。」
「权限重置。」
「权限转移。」
其中一个018标记被黑笔重重划掉，旁边写着：
「原持有人拒绝继续担任管理者。」
下一个标记则写着：
「新接收者尚未确认，禁止自动指定。」
可是，在这两行字之间，有一条后来添加的红线，把两个标记直接连在一起。
红线旁边只有一句话：
「为维持时间线完整性，视为已完成。」
苏晚晴看着那条红线，眼神越来越冷。
「这就是问题所在。有人把拒绝与未确认当成了可以跨过去的障碍。只要系统需要一个连续的结果，就把中间缺失的同意补成已完成。」
「所以018可能不是同一个人。」林深说。
「至少，这份文件显示018可以被不同的人使用。」她回答，「但它仍然不能证明每一次使用都涉及替代个体，也不能证明你的记忆来自哪一个人。」
林深点头。
他现在最不愿意做的事，就是把一个尚未证实的猜测，变成下一个支配所有人的答案。
接着，他们打开第三个资料盒。
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，没有电子附件，也没有任何权限标记。
纸张上写着一段林国安的手写文字。
「如果你看到这份资料，代表至少有一个程序没有按照原本的方式结束。」
「不要急着寻找第一个018。第一个被记录的人，不一定是第一个接受权限的人；第一个接受权限的人，也不一定是第一个真正做出选择的人。」
「如果你想知道谁开始了这一切，请先找出谁有权决定一个人的拒绝是否有效。」
纸张下方没有署名。
只有一个小小的附注：
「周启山不是唯一持有过权限的人。」
赵铁山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曾经相信，自己熟悉军方的命令系统，至少能分辨哪些命令出于人的决策，哪些只是系统依照既有程序执行。可是这些文件显示，两者早已交缠在一起。
有些人可能真的下达过命令。
有些人可能只是签署了自己不理解的文件。
也有些人可能在提出拒绝后，被系统标注成已经同意。
如果没有完整纪录，他们很难分辨责任究竟落在哪里。
「我会联络北境，要求他们保存周启山相关的原始纪录。」赵铁山说，「但我不会直接指控他。现在的证据还不够。」
「我们需要找出那份协议的原始见证人。」林深说。
陈小满重新查看第一个资料盒的附件。
「有一份附录被拆走了。文件目录显示，原本应该有八名见证人，但纸本上只有七个签名。」
「第八个人是谁？」
「没有名字，只有一个识别栏。」
她将影像放大。
识别栏内写着：
「非权限持有人，非研究人员，非受试个体。」
这三个排除条件让众人一时无法理解。
如果那个人不是管理者，不是研究人员，也不是受试者，那么他为什么有资格见证权限协议？
林深忽然想到一种可能。
「也许那个人不是被研究的人，而是负责确认研究对象是否有权拒绝的人。」
苏晚晴看向他。
「也就是独立见证者。」
「对。如果真是这样，这个人可能掌握了最关键的一项资讯：当年那些拒绝，究竟有没有被本人确认。」
陈小满立即检查档案室的目录。
在被拆走的附录旁边，有一笔最后修改纪录。
修改日期是2049年5月1日。
修改者栏位没有姓名。
只有一个状态。
「仍在场。」
同一时间，第一基地的公共广播突然响起。
一名值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