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基地的物资帐目，从来不是为了保存身分资料而设计的。
它只记录食物、饮用水、燃料、药品、衣物，以及其他维持生活所需的物品。每一笔领取纪录都必须对应一个可追踪的用途，但领取者不一定需要提供姓名。这是第一基地改革后刻意保留的规则。
林深知道，对于身分不明的人来说，物资帐目有时候比正式名册更接近真实。
名册可以被修改。
身分可以被撤销。
但一个人若真的在某个地方生活过，就必然需要食物、饮水、保暖物资，或者至少需要有人替他留下可以使用的空间。
因此，当陈小满找到那张写着「第一个018，不在权限名册里」的纸片后，林深没有继续追查管理者名册，而是要求她调出第一基地成立前后十年的物资纪录。
「从2046年开始，所有能找到的版本都要。」他说，「包括被标记为作废、重复、无法归类的帐目。」
「十年的资料量很大，而且其中一部分从来没有完整数位化。」陈小满提醒。
「那就从纸本开始。」
苏晚晴把一张基地区域图摊在桌上。
「我们可以先把物资纪录分成三类。第一类是正常登记的领取者；第二类是没有姓名，但有固定领取频率的人；第三类是物资确实被领走，却没有任何使用者资料的纪录。」
赵铁山补充：「第三类也可能是损耗、转运或帐目错误，不能直接把每一笔都当成人。」
「所以要交叉比对。」林深说，「如果某一个代号持续出现在不同月份，而且领取的物品有明确的生活规律，我们再把它列为待查对象。」
这项工作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。
基地里其他人照常轮班、修理设备、分配食物。没有人被要求停止生活，也没有人因为参与调查而失去原本的物资配额。林深刻意让调查维持在独立的工作区，不让它变成整个基地必须服从的紧急命令。
到了傍晚，陈小满终于找到一批奇怪的纪录。
那些纪录没有姓名，没有住址，甚至没有明确的领取人编号。
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。
每隔七天，就会有十八份额外的生活物资被送往同一个区域。
其中包括十八份儿童餐、十八条保暖毯、十八套替换衣物，以及十八个小型储水容器。
这些物资的总量并不大，甚至很容易被归入基地的备用消耗。但奇怪的是，它们从未被计入正式人口统计。
「送往哪里？」苏晚晴问。
陈小满把地图放大。
「旧研究区的外围。位置已经被拆除，但座标与第一基地目前的地下医疗区有部分重叠。」
赵铁山皱起眉头。
「也就是说，那里可能曾经有一个独立生活区。」
「可能。」林深提醒，「但我们还需要其他证据。」
陈小满继续比对。
十八份物资的领取时间非常规律，却在2046年11月18日之后突然改变。原本每七天送一次，后来改成每十四天，再之后只剩下零星纪录。
到了2049年5月1日，整批纪录停止。
最后一笔物资申请的备注栏里，出现一句话：
「不再按预定名册分配，改由实际使用者自行提出需求。」
这句话没有签名。
也没有说明为什么停止原本的分配方式。
林深盯着那行字，想到儿童床底下的那条规则。
「启用条件：本人提出要求。」
两份资料可能来自同一个人的理念，也可能只是后来被不同的人采用。现在还不能确认。
「把领取纪录里的十八份物资拆开。」他说，「看看每一份是否都有不同的用途标记。」
陈小满很快完成整理。
十八份物资中，有六份主要用于医疗照护，有四份是一般生活用品，三份集中在保暖与睡眠用品，另外五份则没有任何用途说明。
最奇怪的是，其中一份每次都会多出一件物品。
不是食物，也不是衣物。
而是一张空白的纸本名牌。
名牌没有姓名，没有编号，背面也没有条码。
它每次都被单独包装，与其他物资分开送达。
「这张名牌是给谁的？」苏晚晴问。
陈小满查到第一笔纪录。
「没有对应使用者。每次配送时，都有一栏备注：『由本人决定是否填写。』」
林深慢慢坐下。
如果这些纪录确实来自那个曾经存在的生活区，那么有人可能一直在尝试保留一项权利：一个人可以先接受照顾，不必立即证明自己是谁；可以先生活，再决定要不要填上自己的名字。
这与旧系统的做法截然不同。
旧系统要求人先被识别、分类、确认，才有资格获得对应资源。
而这些物资帐目，似乎在说另一件事。
人不必先成为一个完整的档案，才能被照顾。
「我们找到的十八个物资单位，能不能对应十八个人？」赵铁山问。
「不能直接对应。」陈小满回答，「十八份物资可能是十八个使用者，也可能有共用物资。更何况，我们还不知道这些纪录有没有被重复计算。」
她将资料分成三个版本保存。
一份是原始帐目。
一份是整理后的物资频率。
另一份则是待查假设，不把任何代号直接转成姓名。
就在她完成保存时，系统突然跳出一条新的提示。
【发现十八笔未登记生活需求。】
【是否将其纳入第一基地人口估算？】
林深没有按下任何选项。
他先问：「如果纳入，系统会怎么处理？」
陈小满查阅提示说明。
「它会把十八笔需求当成十八个可能存在的个体，重新计算基地的人口规模与资源需求。不过，因为没有姓名，系统可能会替它们建立临时身分。」
「那就不能直接纳入。」林深说，「先把它们当成十八笔需求纪录，而不是十八个已确认的人。」
他在异议栏中写明理由：现有资料只能证明曾经存在额外的生活物资需求，不能证明每一笔需求都对应一个独立个体。若要确认人口，必须另行取得证据，不得将物资纪录直接转成身分纪录。
提交之后，系统没有立刻接受。
它再次询问是否要以管理者权限覆写。
林深选择拒绝。
这次，画面没有出现任何红色警告。
只有一行简短文字：
【待查纪录已保留，未建立个体身分。】
苏晚晴看着萤幕，轻轻点头。
「至少它开始能接受一件事：我们可以知道某种需求曾经存在，却不急着替需求背后的人命名。」
然而，真正的发现还在后面。
陈小满调出十八份物资纪录中最早的一笔，发现那张空白名牌的配送地址并不是旧研究区。
它指向第一基地成立前，一个已经被拆除的临时收容所。
收容所的名称已经消失。
但在地址旁边，有一个手写的备注。
「未完成个体的生活区。」
林深的目光停住了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非研究纪录中，看到「未完成个体」这个词。
而这笔物资纪录的领取人栏位，竟然不是空白。
它写着一个人名。
林国安。
日期是2046年11月18日。
林深没有立刻说话。
父亲曾经参与研究、曾经试图带走拒绝纪录，也曾经在某份文件里被标记为不是第一批受试者的人。现在，他又出现在一笔生活物资的领取纪录上。
这可能意味着，他曾经照顾那些未完成个体。
也可能意味着，他只是负责转运物资的人。
林深不能只凭一个名字，就替父亲补上自己希望看见的答案。
「把同一天的所有配送纪录调出来。」他说。
陈小满照做。
在2046年11月18日当天，林国安共领取了十九份物资。
十八份送往未完成个体生活区。
最后一份则送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