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二十分，林深把那句留言重新看了一遍。
「真正修改死亡纪录的人，还在第一基地。」
没有署名，没有时间戳记，也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来源。它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线索，又像是某种等待被触发的陷阱。
如果这句话是真的，修改纪录的人可能仍然在基地内工作，甚至可能每天都与他们擦肩而过。
但林深不打算因此开始盘查所有居民。
他很清楚，一旦把这句留言当成命令，第一基地就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，从共同生活的地方变成一座互相怀疑的监牢。每个人都会开始猜测谁接触过旧资料、谁曾经参与研究、谁有能力修改系统。
而真正修改纪录的人，反而可能利用这场混乱消失。
「我们先查资料的移动路径，不查人。」林深对陈小满说，「只有当证据指向具体的操作纪录，我们才进一步调查。任何人都不能因为曾经在研究区工作，就被当成嫌疑人。」
陈小满点头，把调查分成三个彼此独立的部分。
第一组追查2046年的纸本纪录如何进入第一基地的资料库。
第二组调查死亡状态栏位是在什么时候、透过哪个程序加入的。
第三组则负责比对资料合并后，哪些档案被修改、哪些档案只是被重新分类。
三组人员使用不同的设备与资料副本，避免任何单一操作影响全部证据。
赵铁山负责监督程序，但他没有取得所有人的私人工作纪录。共同治理小组另外安排两名居民代表，负责确认调查是否超出必要范围。
林深把这项安排写进公告。
「我们追查的是修改纪录的行为，不是某个人的出身。任何人都可以拒绝与案件无关的询问，也可以要求知道自己的资料为什么被调阅。」
公告贴出后，基地没有出现预期中的恐慌。
大部分居民仍然照常工作。有人在公告旁边写下支持意见，也有人提出疑问，认为如果修改者真的涉及重大危险，是否应该暂时限制对方接触资料。
林深没有删除这些不同意见。
他只补充了一条原则：若发现有明确证据显示某个帐号正在持续破坏资料，基地可以暂时限制该帐号的操作权限，但不能因此剥夺当事人的基本生活资源，也不能在调查完成前直接宣告其有罪。
这是第一基地成立以来，第一次将「调查权限」与「生活资格」明确分开。
上午八点，陈小满发现了第一个异常。
死亡纪录的修改并非一次完成。
最初的纸本表格只有「待确认」的状态。它被转入第一基地的资料库后，曾经经过三次处理。
第一次是格式转换。
第二次是身分栏位整并。
第三次才是加入「死亡已确认」。
奇怪的是，第三次操作的帐号并没有直接修改死亡状态，而是将一份名为《历史状态统一表》的档案汇入资料库。
这份表格把原本不同用途的状态转换成统一格式。
例如，「暂停联络」被转换成「失联」，「未完成确认」被转换成「未登记」，而「未登记」在特定条件下，又会被判定为「已终止」。
表格里没有直接写着「把活人判定为死亡」。
但它建立了一条可能导致这种结果的转换路径。
「这不是单纯的错字。」陈小满说，「有人设计了一套规则，让某些尚未确认的状态，在资料合并时变成终止状态。」
林深盯着转换表。
「能知道是谁建立的吗？」
「原始建立者栏位是空白。可是最后一次修改的纪录还在。」
陈小满打开纪录。
修改时间是2049年5月1日，上午五点四十二分。
这个时间让林深立刻想起那份最早的无名名册。
那份名册在同一天建立，原始资料夹却指向2059年11月18日。
而现在，他们又在同一天找到一份可能改变死亡状态的统一表。
林深没有把两者直接连结，而是要求陈小满比对档案格式、版本标记与资料来源。
结果显示，两份文件使用了相同的索引格式。
但这种格式曾经被研究区多个部门使用，不能单凭格式就认定出自同一个人。
「我们需要原始操作日志。」他说。
陈小满继续追查，却发现操作日志被拆成两部分。一部分保留在第一基地，另一部分则被标记为「外部节点暂存」。
那个外部节点的名称已经不存在。
只剩下一个代码。
R-17。
赵铁山看见代码时，脸色微变。
「这个代码曾经用在北境的资料转运系统里。」
「你确定？」林深问。
「我见过类似格式，但不能确定是同一套系统。当年的转运节点有很多，有些代码会重复使用。」
赵铁山没有隐瞒自己的经历。他主动提出，将自己掌握的北境旧资料交给独立小组比对，同时声明自己过去曾经接触过相关系统，因此不参与最后的责任判定。
这个决定让林深更加确信，调查不能只依赖某一个人的记忆。
因为记忆可能不完整，职务可能被误认，代码也可能被重复使用。
上午十一点，第一组人员传回消息。
他们在纸本档案的转运纪录中，找到一个被反复删除又重新建立的收件栏位。
栏位名称是「状态修正接收人」。
每次修改历史名册，都必须指定一个接收人，负责确认转换后的资料是否符合原始纪录。
然而，2049年5月1日那次资料合并，接收人栏位没有填入姓名。
它只写着：
「由醒来者自行确认。」
陈小满把这句话与先前的无名名册放在一起。
「这里又出现了醒来者。也许当年的系统预期，有某个人会在特定时间醒来，接收尚未完成的资料。」
「也可能只是某个流程名称。」苏晚晴提醒，「我们不能把同一个词出现两次，就当成它们一定指向同一个人。」
林深点头。
「先把这个词当成待查关联，不要写成结论。」
就在这时，工作室的内线响了。
接线员报告，三名居民分别在自己的工作区发现一封信。
三人没有共同的工作项目，也没有一起参与这次调查。他们一人负责供水设备，一人负责儿童生活区的物资登记，另一人则是基地外围的夜间巡查员。
三封信的外观不同，纸张也不同。
但内容完全一致。
林深立即要求三人分开保存信件，不要互相传阅，也不要自行调查寄信者。
第一封信的收件人，是负责供水设备的老周。
第二封信，收件人是儿童生活区的物资登记员许雅。
第三封信，则送到了夜间巡查员阿石的个人物品柜里。
三人都没有收到邮件的纪录。
也没有人承认把信放进他们的工作区。
林深先看了三份信件的照片。
纸上只有两行字。
「你们都看过那份死亡纪录。」
「请在今晚之前，决定要不要承认。」
信的最下方，印着一个小小的符号。
一条直线、一个圆、一个缺口，以及一个被删去的数字。
与旧仓库保管柜上的四个符号完全相同。
林深的目光停在第三封信的收件人姓名上。
阿石。
那个手腕上曾经戴着017腕带、原始身分仍未确认的人。
但更让他在意的，是三名收件人彼此没有直接接触过，却都曾在不同时间、不同地点，接触过第一基地的历史资料。
老周曾协助整理地下供水设施的维修档案。
许雅曾登记过未完成个体生活区留下的物资纪录。
阿石则在抵达第一基地前，曾被错误地列入第二基地的名册。
他们可能各自看过不同版本的死亡纪录。
也可能只是被某个人挑选出来，作为下一场事件的参与者。
林深没有立刻询问三人是否看过信中所说的纪录。
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