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零时零三分，第一基地的独立纪录室仍然亮着灯。
林深把保管柜的原始录音、感测器资料，以及接收者状态变更纪录分别交给三名独立审查人员。他没有把任何一份资料直接写入自己的个人档案，也没有要求系统立即修正017的死亡状态。
这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答案。
而是因为今晚发生的事情，再次证明了一件事：一份死亡纪录可以被建立，一个人的否认也可以被保存，但两者都不能单独代替完整的事实。
尤其是当系统已经习惯把「未回复」当成「可以由他人代答」时，任何急着完成的结论，都可能成为下一次错误的开始。
「先把事情分开。」林深对审查小组说，「我们目前知道三件事。第一，保管柜曾将017标记为接收者。第二，系统同时显示017的死亡已确认，以及本人尚未回复。第三，讯号中的请求者明确否认自己是017。」
他在白板上写下三条。
「这三件事可以同时存在，但它们不能直接推导出第四件事，也就是请求者究竟是谁。」
一名审查员问：「如果我们不先确认身分，怎么判断这项请求是否有效？」
「我们可以先确认请求本身的内容。」林深回答，「对方要求撤销替他确认的死亡。即使我们还不知道他是谁，也可以先停止把这份未确认的状态传送到其他名册。这不等于我们已经认定死亡纪录错误，只是避免未经确认的结果继续扩散。」
苏晚晴坐在会议桌另一端，将自己的检测报告放到桌上。
「从技术上来说，系统目前至少有两个互不相容的栏位。一个是死亡状态，一个是本人回复状态。如果系统曾经将死亡状态当成身分确认的替代条件，那么这个程序本身就值得调查。」
赵铁山没有立刻发言。
他一直在查看北境指挥部过去的伤亡纪录。017这个编号曾出现在不同时期的文件里，有时代表管理权限，有时代表个体识别，有时则被当成一个人的代号。
如果这些用途曾经被混在一起，那么所谓的017死亡纪录，可能并不是一份单纯的人员死亡报告。
「我需要调阅北境保存的原始版本。」他最后说，「但我会以正式程序提出申请，不会因为自己曾经认识周启山，就直接进入他的档案。」
林深点头。
「同时，第一基地这边也要查。我们需要知道，017的死亡状态最早是在哪份文件里出现的。」
陈小满开始搜寻。
她先查询保管柜的资料来源，再比对第一基地成立后的名册、物资帐目、医疗纪录与旧研究区的转运文件。
搜寻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凌晨两点，系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直接确认017死亡的原始医疗纪录。
凌晨两点二十分，陈小满找到一份被标记为「已合并」的伤亡名册。
凌晨两点四十一分，她终于找到那笔最早的纪录。
「林深，你来看这个。」
萤幕上是一张扫描品质很差的纸本表格。
表格标题是《特殊区域人员状态交接表》，日期为2046年11月18日。它不是医疗纪录，也不是正式的死亡证明，而是一份用来交接未确认个体状态的行政表格。
其中一栏写着：
【原始识别：017】
【状态：待确认】
【后续处理：依原始个体纪录更新】
这几行字本身没有任何死亡判定。
真正的问题出现在附表。
附表列出三笔不同的状态变更，却共用同一个资料识别码。
第一笔是「转出」。
第二笔是「停止联络」。
第三笔是「死亡已确认」。
但第三笔的死亡日期，不是2059年11月18日。
而是2046年11月18日。
林深看着日期，眉头逐渐皱起。
「这不可能是同一份死亡纪录的正常更新。它比我们目前看到的017死亡时间早了十三年。」
「除非两份纪录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的。」苏晚晴说。
陈小满放大附表。
她发现第三笔纪录的姓名栏原本被黑色墨水覆盖。由于纸张曾经受潮，墨水边缘已经脱落，露出底下几个不完整的字。
最清楚的一个字，是「林」。
第二个字的笔画很像「深」，但也可能是其他相近的字。
林深没有让她继续用自动文字辨识补全。
「先保留原始影像，再用不同方式检查。不能因为我们想知道它是不是我的名字，就让系统替我们补出答案。」
陈小满停下操作，重新建立独立的影像副本。
苏晚晴则开始比对纸张的印刷格式。她发现，这份表格的死亡状态栏位并非原始印刷内容，而是后来才加上的。
换句话说，这份文件在建立时，并没有宣告任何人死亡。
死亡判定是在后续处理中被加入的。
「我们还不能知道是谁加的。」苏晚晴说，「但至少可以确认，死亡状态不是原始栏位的一部分。」
赵铁山将北境的申请文件放到桌上。
「如果这份表格后来被用来更新017的状态，那么就必须追查它是在哪个阶段被合并的。不能只查最后修改者，还要查每一次资料转移的纪录。」
陈小满继续深入检查。
表格下方有一个很小的附注，说明这份文件曾经被转入「未完成个体生活区」的纸本档案。后来，生活区的部分纪录被整并到第一基地的历史名册，再被系统转换成正式个体状态。
这条转移路径，与他们在第166集找到的十八份物资纪录有重叠。
林深感到一阵寒意。
如果这份死亡判定是在资料合并过程中加入的，那么它可能不是某个人蓄意伪造，也可能不是系统单方面产生。它有可能源自一个被误用的状态栏位，也可能是某人有意利用资料整并，让一个人的纪录被另一个人的身分覆盖。
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哪一种。
但有一件事已经清楚：这份死亡纪录，不能再被当成不容质疑的事实。
凌晨三点十五分，陈小满终于还原出姓名栏的部分笔画。
她将结果放到萤幕上。
「林深——本人状态待确认。」
这不是死亡宣告。
也不是身分确认。
而是当时的原始表格所记录的状态。
林深看着那行字，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陌生。
他一直以为，自己的名字是在2049年5月1日重新出现的。后来，他又知道自己的出生纪录可能在更早以前被修改，甚至被标注为出生前已经死亡。
如今，他们找到一份2046年的文件，里面出现了「林深」这个名字，却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它指的就是现在的他。
那可能是原始个体。
也可能是某个被预先建立的资料栏位。
还可能只是另一个与他同名的人。
「先不要把这份纪录并入我的个人档案。」林深说，「建立一笔独立的历史资料，标明姓名相同，但身分关系未确认。」
陈小满照做。
系统询问是否要将该纪录标记为「疑似原始林深」。
林深选择了否。
他不愿意再让一个尚未确认的名字，被推进某个已经准备好的身分框架里。
就在纪录保存完成后，萤幕忽然跳出另一份附件。
附件的建立时间是2046年11月19日。
它的标题只有一句话。
「如果他没有死，请不要让他被另一个人代替。」
林深的手停在半空。
陈小满没有打开附件，而是先确认它的来源。这份文件并非来自保管柜，也不是从旧研究区的系统中传送而来，而是原本就存在于第一基地的纸本名册索引里。
附件后面还有一个签署栏。
签署者的姓名被刮除。
但状态栏位写着：
「独立见证员——仍在场。」
苏晚晴看向林深。
「这可能与我们之前找到的第八名见证者有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