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十九回 出山才识山河重，隔路初闻王剑寒】
出山那日，没有落霜。
十月初七的天色灰得很低，老槐最后几片叶子还在枝上。荆默渊走过树下时，头顶有一片叶颤了颤，终究没有下来。他没有等它。
山门外停着一辆往南送陶瓮的车。车主准他们把行囊搭到午前的岔口，每人收一小把粟，不收好听的话。不二解开粮袋量粟，洒了几粒在车辙里，蹲下去捡，车主也蹲下来，两人的头险些碰在一起。
「七个刺客，还捡米？」车主问。
「还没有七个能独自受事的。」不二把粟吹净，「会饿的倒有七个。」
无尊核过车上陶瓮的绳结，没有替车主重捆，只指出右边一处磨破的旧麻。车主看看他，又看看自己不肯换掉的绳，取出另一截接了。等车轮开始动，山门上才响起早课的钟。
那声音他们听了许多年。
平日听钟，总知道下一刻该往哪里去。今日钟声追到背后，前面却只有两道还没干透的车辙。
刺天在岔口回了一次头。山门已被半山的树掩住，见不到谁仍站在那里。他记得另一种离家，清晨，潮湿的车站，有人把热的东西塞进他手里，嘱咐得很快，像只要说得够快，车便开不走。如今那个人再也等不到消息。
身旁的绝牙问：「漏了东西？」
刺天摇头，把行囊换到右肩。
「没有。」
他们在道旁吃第一次冷饭。没有膳堂的碗，便把饼掰在干净布上；没有值更的人催着，反而都吃得快。不二让绝牙喝过水，自己才咬下最后半块。独影看着远路，说照如今的走法，太行还在明年。
「你先到，能替我们吃饭么？」不二问。
「能。」
「那更不能让你先走。」
策霄把路程展在石上。荆庄到奉天，寻常队伍约十日至半月；云岑在旧图边添过两处秋汛，说下雨便不要信图上的短路。他原已按日排好住宿与用粮，写到第五日，想起试谷里那几次等不到人的呼喊，便将末尾的到达日期留了空处。
「每日到宿处再算下一日。」他说。
「这张也能改？」独影斜看了一眼。
「能。你改路，须让我们找得到你。」
默渊没有参与那点口角。他打开木匣，看干布有没有受潮，断木剑的鱼尾缺刻安安静静地躺着。匣中另外裹着残库签、旧抄牍及几份新得的见证节录。那些不能带走的原简、原簿与空棺仍在荆庄，有人署了看管之责；父亲的木剑却终于走出了存它十年的山。
他把匣盖合上，绑回行囊内侧。
初八过一处渡口，初九在沿坡的村店投宿。店里只余五张席，七个人挪出位置，将两张窄席横着接。默渊夜里醒来，见绝牙仍睁着眼，身子贴着席边，像怕占了别人的地方。
他没有劝，只把自己的靴子从席尾挪走。
绝牙望了那一小块空处很久，慢慢把膝伸直。
＊ ＊ ＊
初十，路忽然宽了。
两侧山石被削成直面，水沟沿坡通下，半里外有一处更换牲口的小驿。道路不全属于秦，修护的粮却由西面的秦军粮署拨来；过路商队缴费，沿村另出工役。石上旧诸侯的界字没有全磨去，新刻的征役字已挨在旁边。
刺天站在两种深浅不同的刻痕前，忽然觉得自己读过的书都变得很远。
书里的一条路，只消几个字。
走到路上，才看见石缝里有人滴过血。
驿前有两列人。一列等验货，一列等点役。等待验货的商人骂收得太多，等点役的老者则看着那列车，问自己的儿子还要修多少日，才能回去收田里剩下的黍。
小吏并不凶。他把一名腿脚不便的人从重役名单挪下，换去守料棚，动笔前还先问过本村里人。可老者再问何日能归时，他便不答了，只将上头的期限指给人看。
不二买水回来，发现领水的小孩把剩水倒在轮毂上，忙伸手托住壶底。
「不是给轮子的。」
孩子指指驿旁的漏槽：「马都喝那里。昨日我娘排到晚，井干了。」
不二没再说什么。他又买了一壶，把自己的水囊添得半满，余下的交给孩子。策霄在旁边看见，将买水的钱记了，没有说这不在原先的数里。
他们正要离驿，一辆满载麻束的车歪在前道，车轮陷入沟边。车伕压着腿，痛得不能出声，一个褐衣妇人正和驿役争绳。
「不是不还。」她说，「把人挪出来就还。」
「公料出入要记名。」
「记我的。我叫宋五娘。」
驿役仍抱着绳。他并非怕这妇人拿了绳跑，只怕自己赔不起那一捆。无尊走过去，放下正刺牒，请他将借用、归还和损耗各自写清。那人看见院籍，又看见牒上确是能负责的资格，才把绳交出。
车伕叫鲁成，小腿被麻束压伤，骨头是否伤了，少年们不敢断。默渊先止住围人硬拉，请驿里见过跌损的老医者来看；独影去找另一条平道，刺天让众人依车主所知的重量慢慢分卸。他的左肩还不能急承重，便站在车旁看人、看车，将自己最想上前扛的那一步忍住。
绝牙稳住一侧，过了片刻，指节渐白。
「换。」无尊说。
「我还能。」
「我知道。换我。」
绝牙这才松手。车没有因他松开便倒下。
宋五娘护着麻束，直到鲁成被移出来，才坐到地上。她看了看七人腰间的器物，又看了看还沾着麻屑的手，问要收多少。
「先找地方让他躺。」不二说。
「躺下以后也得问。」她抹去额上的汗，「我做买卖，最怕一路说不必，到最后忽然算一笔大的。」
策霄将自己的木牍翻到空面。
「借绳的耗费按实付。今日帮手，不另收钱。往后若同行，食宿先议。」
宋五娘接过牍，请驿吏念了一遍，才在旁边画押。她不是不信年轻人的好意。她信过太多次，到老来，已懂得一个清楚的小数目有时比一句大恩更能使人安睡。
当晚鲁成发起热，医者要他至少留两夜，等肿痛稍定再看能否上车。宋五娘只剩两名能赶车的伙计，还要将货送过前方河口，若货压在此处，先欠下的钱不会陪她一起停。
七人商量到灯将熄时。独影说另路并不好走，雨云已压下来；无尊指出可由自己与另两人替手两日，不必全留。刺天却摸过车轮，说旧伤不只一处，若人车分了，出了事便连消息都追不上。
默渊问宋五娘愿意怎样。
她原以为他们早已替自己决定，怔了一会儿，才说愿将两车重新分载，轻货请别队带走，一车腾出地方供伤者躺卧，留下的人慢行。只是修车、请医与换宿的钱，手头不够。
策霄解开原留作入院后周转的钱袋，先把必须留给七人吃饭的分出，剩下的放到席上。
宋五娘没有立即伸手。
「若我这一趟还不上呢？」
「你先别替我们许下不知道的事。」策霄道，「能还多少，到太行再核。这里写清楚。」
她低头看那一小堆钱，忽然骂了一声天气。
没有人笑。
＊ ＊ ＊
雨在十二日夜里下来。
至十四日，河边的旧渡棚已挤满人，水色与天色混在一处，隔岸的柳只剩一截浓黑。渡子不肯开船，客商说误一日便多赔一日，他便把竹篙伸到阶下，让人看水怎样将篙头推偏。
「要命的人先等。」
独影站在堤上，看了很久。这样宽的水，没有他可以连借的落处，身法再好，也只够使岸上的人多生一点妄想。他回棚时，两个不认识的行商仍问，能不能先替他们把货带过去。
「我会走路。」他说，「不会作船。」
不二给他让了半块干地。
棚里有个老乐工，抱着一张旧琴，琴囊的外皮比他的衣服好。他不肯让囊底沾水，自己却坐在湿草上。宋五娘向熟识的人讨来两片垫货的木，让他坐高些，老者便说，等雨小一点，替大家弹一段。
先起的却是说书声。
从西面来的一个货郎说，他在秦地亲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