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二十回 奉天高门迎新刃，入世长阶试旧心】
十一月初五，问名阶上的界索撤去了。
看门人先将索收进檐下，再用一柄短帚扫去石级积水。十月底落过几场冷雨，台阶边的苔色愈深，昨夜才晴，山中便有了冬日将近的气味。
荆默渊站在第一级下，没有急着上去。
那行小字仍在石像底座。十余日前弯腰读过，如今从这里望去，只见大字与功业，竟又找不着它。人若一直仰着头走路，有些话便可以藏得很久。
不二在他后面轻轻碰了一下行囊，提醒左边的绳松了。默渊把结收紧，手没有像初到那日那样僵。他们留在外驿的日子，比原来想的难过，也比原来想的有用。
先是钱。
行费须重算，宋五娘还回的那一部分不能同时拿去买厚衣、添米与换鞋。无尊把要换的剑带翻了一面，还能用；独影补好鞋口；刺天与不二学外驿伙房的方法，将干硬的饼蒸软，至少不必每顿另买。绝牙把自己分到的份量藏回公袋，被不二发现，没有训他，只让他看下一日每人还能分到多少。
他这才知道，吃掉自己该吃的一份，并不会使另外六个人忽然没有明日。
然后是审牒。
外驿管事收了七人的原荐牒，逐件给回收存凭记；私人案物只核清目，木匣仍归默渊自己保管。一位带着木尺的讲师在桌边验学籍，见刺天补修栏多，先问原课究竟在哪里读过，让他当面辨一段，不因衣上沾泥便多刁难，也不因有无尊同行便少问一句。
有名门学生想把自己的牒压到前面，那人将木尺横过来。
「次序在这里。」
说完才告诉众人，他叫申不欺，办名籍，也授覆核课。若姓名写错，今日便提出，勿到出了事才说那一笔不是自己。
不二在等候时听得很仔细。
他没有再碰那夜宫曲留下的疑问。只是某一晚伙房里有人哼歌，他端碗的手仍会停一下；歌一转调，又慢慢放下。谁也没有拿这一瞬替他补出一段从未说过的往事。
至于伤，便更不能随着牒过了关就当没有。
默渊在适应场用过三次轻木器，第一回稍急，虎口便酸；第二回为怕疼收得太早，反把身侧让了出去。带教的女导师不准他把失手藏起，只让他说出当时究竟在看谁。刺天做肩部短练，绝牙分段停息，旁边便有学生嫌他们七人拖慢一场。
那女导师把计时牌交给嫌慢的学生，自己又站回场中。
「你可以记。我也要记他们停在何处。」
她叫伍归舟，教救归。名字很像一条路，做事却不许任何人以为路只要指向前面便够。
今日领他们入院的，也是她。
＊ ＊ ＊
问名阶比从下头看时长。
每人走到一处便停，报本名，再报院籍，由值生核牒。石级两侧有各家传名的刻像，袍裾、剑鞘与残缺的碑角都被晨光照亮。有人报出自己的誓名候选，声音特别高，仿佛说得响一点，便能离那石像近一些。
轮到默渊时，值生看过他那份荐牒，问的是：「荆氏候补？」
「荆默渊。」
值生擡眼，又低头核本名，让他过去。没有争执，也没有谁因此替他喝采。那三个字只在长阶上响了一次，便和身后其他人的名字一同留在清寒的风里。
无尊走得很稳。正刺资格使值生另核了一栏，却不使他免掉新入院的共修次序；到了门内，他仍须和旁人一起领舍牌、听规矩。独影看一名风院学生走过，目光停在对方负重的脚步上。那人背着两卷沉重的地图，走得不快，每逢湿石却没有一个多余的躲闪。
独影主动问，鞋底怎样缝的。
对方看了他的旧鞋，说先得知道他要走哪种路，还得看背多少东西。话未说完，前面的值生已催入列，两人只能各记下对方所在的舍。
没有谁先问彼此轻功排第几。
院门内的第一座庭很大，却不空。
墨院学生在量坏了的木架，两个人争一根承木究竟该算哪一段；曹院的人替同伴核借物的记，先问损了应由谁赔，再搬走；豫氏一名青年替送行老人解下行囊，解到一半又替他系回，原来老人只肯让人送到这里，不愿连最后几级都被扶着。
更远处，一对聂氏同门用木刀比短势，刃与刃不相连，每次只换极小的位置。无尊看了一会，知道自己若立刻去补那空处，未必接得上下一招。他没有上前，先把那一点不懂留在心里。
三十六母院同立于此，并不是三十六种衣色。
各人带进门的，还有一套从小用惯的对错。有些人把先行当本领，有些人把不动当修养，有些人以为替同伴做完便是情义，也有人偏要等同伴自己动手。七人昨日在荆家能用一个眼色说完的话，到了这里，都可能被另一种规矩听成别的意思。
一名衣饰华整的学生见不二将旧包放在石边，皱眉说那是置器的地方。
不二立刻挪开，正要道歉，便看见对方将一块干席递过来。
「那里返潮。你的包再湿一次，里面都要坏。」
不二愣了愣，接席道谢。那人仍嫌他结打得难看，说完便走。刺天在旁边笑了一下，不二问笑什么，他说今日才入门，已经错看了半个人。
＊ ＊ ＊
正式分舍之前，伍归舟将这一批学生带到不渡庭外的小场。
今日只验外驿适应的末段，不另颁资格。各人领的是轻木器，两人一组，须在拦截与嘈杂声中把一件会滚动的器匣送到对面；匣落地便止，不许为追回成绩跌入场外。人数、器重、伤后限用皆先分好，没有藏一个不知情的百姓等学生认错。
默渊的搭档不是七荆。
那是个比他矮半头的墨院学生，习惯先低身、再移步，搬器时总要看清底下的卡榫。他第一次接匣，默渊便觉得对方太慢。荆家合演时熟悉的肩线、眼色，如今全不在身旁。
伍归舟问他要不要先走一遍。
他点头。
第一遍，匣在中央滚了下来。
旁边几声笑响起。默渊没有追，墨院学生也停了，只擡头看他：「我还没起，你便推了。」
默渊的右手紧了一下，又松开。他能说自己已经等过，能说对方没有先报，也能拿沿途的护送记证明自己并非全不会与人相接；但掉在地上的匣不认那些话。
他蹲下来，先看对方怎样安手。
第二遍开始时，庭外有人击梆，廊下有人喊名，另一组的木器又落了一次。声音交错，像试谷的水、夜宿时的咳，以及岔口那些被自己要求等候的脚步，一同涌回来。
从前他一听见旁声，便想将它们全按住，只留自己要的那一道。
现在按不住。
他的搭档已起身。默渊没有催，先把自己的息续稳。寒芒的劲沿着不甚有力的掌势收回来，不去硬替对方改快；匣的分量一偏，他便知道哪一边尚未立实，也听见自己胸中那一口气正要急起。
他没有让它急。
拦截者从旁进来，木剑到匣前便转。默渊用「护烛」留住眼前一线，不求将所有路都封住，只叫搭档先过足下那道湿痕。对方走稳，短身回接，他才顺势撤开。
这一退并不好看。
他的袍角碰到地，右手也开始酸，便照约换成左侧协扶。声音仍乱，他却没有因一处酸痛，便把所有知觉都压在伤掌上。
匣子终于停在对面的席上。
墨院学生先去看卡榫，确认未损才擡头，对默渊点了一下头。两人没有比过谁胜谁负，甚至连彼此姓名都还没问全。
伍归舟让默渊到场边休息，翻看外驿几次覆练的记，再问他这一回听见了什么。
他把能说清的说出，也说有一刻差点因右掌发酸又急着改势。伍归舟没有只记最后那个匣到了哪里，将他几次失手与今日的转换放在一起，才在武学进境旁作了注记。
初入照夜，尚须在疲乏与强相干扰下练稳。
默渊看着那几个字，并没有忽然觉得自己强了许多。掌仍会痛，遇上更快的招也仍可能看不见；他只是第一次能在许多声音里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