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澜界的天，是从东边开始落的。
绫绮站在观澜宗的观星台上，看着那片她看了二十多年的天幕，一片一片剥落。
起初只是一道细细的裂痕，像瓷器上不起眼的冰纹。观澜宗世代观测天象，典籍堆满了整座藏经阁，却从没有记载过这样的景象。宗门里最年长的执事说那是云，说是错觉，说观星台的阵盘该修了。可是三天后，裂痕裂成了网；七天后，网的中央有一块天，轻轻地、安静地，往下落。
那块天落下来的样子，像一片花瓣。
没有声音，没有火光，也没有雷鸣。它只是脱离了原本的位置，在半空中缓缓翻转，边缘透着淡淡的青白色光芒，然后在落地之前化成无数细碎的光点，散进风里。天幕原本所在的地方，露出一块深不见底的空。
从那天起，沧澜界的灵气，就开始往那块空里流。
「大师姐。」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绫绮没有回头，她听得出是二师弟沈砚。他的脚步向来很稳，今天却乱了半拍。
「西边又落了三片。」沈砚在她身后站定，声音压得很低，「山下的城镇，灵脉全断了。老人和孩子撑不住，已经开始有人……」
他没有说完。绫绮也不需要他说完。
她闭上眼睛，把神识铺展开来。炼神还虚的感知能覆盖方圆千里，她「看见」灵气像退潮的海水，从山川、河流、草木，甚至人的身体里被一点一点抽离，汇成一道道看不见的细流，朝着天幕的缺口奔去。
整个沧澜界，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。花瓣从外往里，一片一片地凋落。
「宗主怎么说？」她问。
「宗主说，」沈砚顿了顿，「启动护界大阵，把所有弟子送进祖地。」
祖地在观澜宗的山腹深处，是开派祖师留下的洞天，自成一方小天地。只要护界大阵撑得住，祖地里的灵气就能多保一段时间。
一段时间。绫绮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。
没有人说是多久，也没有人敢问。
「护界大阵需要一个人留在阵眼主持。」她睁开眼睛，「宗主的伤还没好，三位长老都在山门外守着。」
沈砚猛地擡头：「大师姐——」
「我是炼神还虚。」绫绮终于转过身来，看着这个比她小三岁、从小跟在她身后长大的师弟，「整个宗门里，能在阵眼撑得最久的人，只有我。」
风从观星台上吹过，扬起她素白的衣袖。天边又有一片天幕，无声地落了下来。
护界大阵启动的那一夜，观澜宗所有的灯都亮着。
阵眼设在观星台正下方的石殿里，九十九道阵纹从殿中央的青玉圆台蔓延出去，沿着山脊、溪谷、石阶，一路连到山腹深处的祖地入口。绫绮盘膝坐在青玉台上，双手结印，将自身的灵力一寸一寸注入阵纹。
阵纹亮起淡青色的光，像一张巨大的网，罩住整座观澜山。
弟子们排成长列，从山门往祖地撤离。绫绮不必睁眼，也能用神识看见他们：年纪最小的那几个被师兄背在身上；外门的杂役抱着藏经阁抢出来的典籍；三长老一边走一边回头，胡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「大师姐！」
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队伍里冲了出来，扑进石殿。
是小师妹阿蘅。她今年才十四岁，入门那天哭了整整一夜，是绫绮抱着她在观星台上数星星，数到天亮。
「我不走！」阿蘅的脸上全是泪，「我要陪大师姐一起守阵！」
「胡闹。」绫绮没有收印，只是微微侧过头，「妳才刚筑基，进阵眼三息就会被抽干。」
「那、那大师姐呢？」阿蘅的声音发抖，「大师姐会不会也……」
绫绮沉默了一下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，师尊也曾经站在观星台上，望着天幕很久很久。那时候她还小，问师尊在看什么。师尊只说了一句：「天外，还有天。」然后就再也没有解释过。后来师尊闭了死关，至今没有出来。
她一直不懂那句话。直到天幕开始剥落，她才隐约觉得，师尊也许早就知道些什么。
「阿蘅。」绫绮的声音很轻，「师姐答应妳，会找到办法。」
「什么办法？」
「救下沧澜界的办法。」她看着小师妹，难得地笑了一下，「然后带你们回家。」
阿蘅还想说什么，沈砚已经大步跨进石殿，一把将她抱了起来。他看了绫绮一眼，那一眼里有太多话，最后只说出四个字：
「大师姐保重。」
「照顾好他们。」绫绮说。
石殿的门在他们身后阖上。
绫绮重新闭上眼睛，把全部的心神沉进阵纹里。
大阵撑了七天七夜。
第一天，她的灵力枯竭，开始以精血催阵。第三天，精血耗尽，她开始燃烧神识。第五天，她的头发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变白。第七天，祖地传来最后一道讯息：所有弟子都已进入，洞天封闭。
绫绮松开了手印。
阵纹的光芒一道一道熄灭，像是夜里的灯火被风吹熄。她的神魂已经薄得像一层纸，随时都会散去。
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，她用尽最后一丝神识，望向天幕的缺口。
她终于看清楚了。
灵气并不是消失了。它们穿过缺口，流向一个更远、更深的地方。那里有光，很微弱，却是温暖的，像深夜里远方的一盏灯。
天外，还有天。
绫绮没有犹豫。她放开了一切，让自己最后的那一缕神识，顺着灵气流去的方向，跟了上去。
先回来的是气味。
一股刺鼻、干净得近乎冷漠的味道，像是谁把一整坛烈酒泼在了白布上。接着是声音：某种规律的「哔、哔」声，不急不缓，从左耳边传来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。
然后是身体。
沉重。虚弱。四肢像是灌了铅，连擡一根手指都费力。绫绮下意识地内视己身，却愣住了。
经脉全是空的。不是枯竭，而是根本不曾开过。丹田里没有一丝灵力，识海里只剩下她自己那一缕薄得透光的神魂，小心翼翼地蜷缩在一具陌生的身体里。
这不是她的身体。
她睁开眼睛。头顶是一片白得发亮的天花板，上面嵌着一排会发光的长条，光线不带一点火气，却比任何夜明珠都亮。
下一刻，大量的画面涌进了脑海。
像碎玻璃一样，一片一片，锋利而凌乱：一座永远在下雨的城市，高楼的玻璃映着灰色的天空；一面发光的板子上，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片翠绿，她却知道绿色在这里代表着亏损；一个男人转身离去的背影，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；一间古老的庙，檀香袅袅，一群人安静地闭目打坐，有个老妇人站在庙口的摊子后面，笑着朝她招手……
「阿绮。」
记忆里的老妇人这样喊她。
「阿绮？阿绮！」
这一次，声音是从现实里传来的。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凑到她眼前，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服，眼眶红红的。绫绮从那些碎片里认出了她：盈妤，原主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，在这间「医院」里当护理师。
「妳醒了？妳真的醒了！」对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，又急忙压低，手忙脚乱地按下床头的某个按钮，「医生！三〇七床醒了！」
绫绮张了张嘴，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。
「妳先不要讲话，妳昏迷十一天了，十一天！」护理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她一边用手背擦，一边又哭又笑，「阿嬷每天都来，每天都坐在这里跟妳讲话，妳知不知道……我等一下马上打给阿嬷……」
阿嬷。
绫绮在记忆的碎片里找到了这两个字。那是原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。
她慢慢转动眼珠，看向病房的窗户。窗外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：低矮的屋顶层层叠叠，远处有几座红瓦飞檐的建筑，夹在方方正正的楼房之间；天空很蓝，蓝得干净，没有一丝裂痕。
一个完好的天。
她的胸口忽然一阵发紧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微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了进来。
绫绮的呼吸停住了。
风里有灵气。
极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