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来得很快。
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，身后跟着两名护理师。他用一支会发光的小棒子照绫绮的眼睛，让她跟着手指左看右看，又问了她几个问题：叫什么名字、今天几月几号、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绫绮从记忆碎片里捞出答案，一个一个慢慢回答。只有日期答不出来，她索性闭嘴。
「没关系，昏迷这么久，日期记不得很正常。」医生在一块板子上写了几笔，转头对盈妤说，「生命征象稳定，意识清楚，脑部影像也没有异常。老实说，当初送进来的时候，我们找不到昏迷的原因，现在醒了，也说不出为什么醒。」
他顿了顿，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：「只能说，运气很好。」
绫绮垂下眼睛。
不是运气。原主的神魂早已散去，这具身体之所以还活着，是因为她恰好住了进来。她在心里默默对那个名叫阿绮的女孩说了一声：对不起，也多谢。
阿嬷是一个小时后赶到的。
绫绮先听见的是拐杖点在地上的声音，「叩、叩、叩」，又急又乱，从走廊尽头一路响过来。接着病房门被推开，一个头发花白、身形瘦小的老妇人站在门口，喘着气，手里还拎着一个用塑胶袋包着的铝制便当盒。
记忆里那张在庙口摊子后面笑着招手的脸，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。
只是记忆里的她，没有这么老，这么累。
阿嬷没有哭，也没有喊。她只是走到床边，把便当盒放在矮柜上，然后伸出手，握住了绫绮的手。
那只手很粗糙，掌心有厚厚的茧，指节因为长年泡水而微微肿起。可是很暖。
「醒来就好。」阿嬷用台语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，「醒来就好。」
绫绮的喉咙又紧了。
在观澜宗，她是大师姐。师弟师妹受了伤，是她去守着；有人修炼走岔了，是她连夜护法；小师妹想家的时候，是她抱着数星星。她习惯了照顾别人，却从来没有想过，被人照顾是什么感觉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张了好几次嘴，最后只挤出两个字：
「多谢。」
阿嬷的手微微一顿。
盈妤在旁边笑出声来：「妳是睡傻了喔？跟自己阿嬷讲什么多谢？」
绫绮这才从记忆碎片里想起，原主从来不会对阿嬷说谢谢。她会撒娇，会抱怨碗粿太烫，会在阿嬷收摊的时候抢着搬椅子，但她不会说「多谢」，因为一家人不讲这个。
「……阿嬷。」她改口，生涩地喊出这两个字。
阿嬷看了她一会儿，那双有点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，很快又藏了起来。她拍拍绫绮的手背，转身去解那个便当盒的塑胶袋。
「医生讲妳这几天先吃流质的，」盈妤赶紧说，「阿嬷，碗粿她现在还不能吃啦。」
「我知啦。」阿嬷打开便当盒，里面是一碗熬得绵绵的白粥，上面浮着几片切得极薄的姜，「这个可以吃。」
她拿起汤匙，吹凉，递到绫绮嘴边。
绫绮怔了很久，才张开嘴。
粥很淡，姜有一点辣。她咽下去的时候，忽然很想哭。
夜里，病房安静下来。
阿嬷被盈妤劝回家休息了，临走前还站在门口看了她好几眼。隔壁床拉着一道浅蓝色的帘子，帘子后面住着一位姓林的阿伯，听说是中风送进来的，白天都是他太太在照顾，晚上只剩他一个人。
绫绮睡不着。
她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试着用观澜宗的入门心法引气。这是她五岁那年学会的第一门功夫，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。可是这具身体的经脉从未开过，像一条干涸了几十年的河床，她引了整整一个时辰，才勉强让一丝灵气在指尖打了个转，又散了。
太慢了。慢得让人心慌。
她睁开眼睛，望着窗外。白天那一丝带着故乡气息的灵气，到了夜里似乎浓了一些，但依然薄得像一层雾。她想起观澜宗的典籍里说过，末法之地，灵气枯竭，万年无人得道。这里本该是那样的地方，可是灵气却在这里，一点一点地，从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渗出来。
就在这时，帘子后面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。
不是白天那种规律的「哔、哔」，而是又急又尖的连续长鸣。绫绮下意识地展开神识，那是她仅剩的一缕神魂，薄得几乎一碰就碎，却依然能「看见」。
她看见林阿伯的身体里，有一团东西正在崩塌。
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医书怎么称呼它，但在她眼里，那是心脉。心脉上的气，原本就像将熄的烛火一样微弱，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断开。照这样下去，不必等到天亮。
走廊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，可是还很远。
绫绮没有多想。
她撑起身体，赤脚下床，膝盖一软，差点跪在地上。她扶着床沿站稳，一把拉开帘子。林阿伯躺在床上，脸色灰白，嘴唇发紫，旁边那台机器上的线条乱成一片。
她伸出手，按在他的胸口。
这具身体里没有灵力，她只能借。她把神识铺开，像在观澜山上观测灵气那样，把窗外那层薄雾般的灵气一丝一丝地牵引过来，聚在掌心，再小心翼翼地，顺着林阿伯的心脉送进去。
不能多，多了他承受不住；也不能快，快了会冲断那几缕残存的气。这是极其精细的功夫，若在从前，她连眼睛都不必眨。可现在，她只剩一缕神魂，每牵引一丝灵气，都像有一根针，从额头直刺进脑海深处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心脉上那些断开的地方，被灵气轻轻地接了回去，像是有人用细线，把一条快要断掉的绳子重新绑紧。
机器上的长鸣，忽然停了。
绫绮收回手，眼前一黑，整个人往后倒去。她的背撞上了床沿，疼得她倒抽一口气，鼻子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。
病房门被推开，盈妤和另一名护理师冲了进来。
「阿伯——」盈妤的话卡在喉咙里。她看着机器上重新变得平稳的线条，又看看床上呼吸渐渐恢复均匀的林阿伯，最后看向坐在地上、鼻血滴在病号服上的绫绮。
「阿绮？」她的声音变了调，「妳、妳怎么下床了？妳流鼻血了！」
「我听到声音，」绫绮用手背擦了擦鼻子，声音虚弱，「想叫人。」
盈妤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，眼神里满是说不出口的疑惑。最后她什么都没问，只是蹲下来，把绫绮扶回床上，用纸巾仔细地替她擦干净脸。
隔天早上，林阿伯醒了。
不只醒了，他还能开口说话。虽然口齿还有些含糊，右手也还擡不太起来，但他认得出自己的太太，还记得要她回家喂那两只养了十几年的画眉鸟。
林阿嬷抱着先生哭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，对着每一个经过的医生和护理师鞠躬，最后连绫绮也没放过。
「少年仔，多谢妳喔，」她握着绫绮的手，「盈妤讲昨暗是妳先听到，去叫人的。」
绫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，只好点点头。
查房的医生在林阿伯床前站了很久。他翻着病历，看着萤幕上的数据，又让阿伯动动手指、说几句话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「昨晚那种状况，」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住院医师说，「照理说就算救回来，也该转加护病房。现在这个恢复速度，我行医二十年没见过。」
住院医师迟疑地问：「要不要做个病例报告？」
「先记下来，」医生阖上病历，「说不定只是个案。」
绫绮靠在床头，安静地听着。她的头还在隐隐作痛，昨夜那一下几乎耗光了她仅存的神魂，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。她心里清楚，这种事不能再做第二次，至少在她重新筑基之前不行。
可是她不后悔。
在观澜宗，见死不救是要被逐出师门的。师尊说过，修行的人，修的不是长生，是心。
中午，盈妤推着工作车经过，顺手替她换了一杯温水。
「欸，阿绮。」她装作随口问，「妳昨天晚上，到底是怎么听到的？阿伯的床在帘子后面，警报响不到两秒我们就冲过去了，妳那时候已经在地上了。」
绫绮握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