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是江启辰。
他瘦了很多。
颧骨突出来，眼窝陷下去，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。
身上那件夹克，还是三个月前那件。
袖口磨得发亮。
“沈念。”
他站起来，声音沙哑。
“我妈住院了。”
“小月的工作也没了，她对象家退了婚。”
“酒楼没了，房子也抵押了。”
“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你满意了？”
我看着他。
“江启辰。”
“你妈住院，是因为她自己气的。”
“你妹妹没工作，是因为她自己作的。”
“你的酒楼没了，是因为你自己经营垮的。”
“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沈念，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无情？”
“怕过。”
我说。
“后来发现，别人说什么，不耽误我赚钱。”
“你少说风凉话。”
“江启辰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你今天来，不是来认错的。”
“你是来借钱的。”
“你只是不好意思开口。”
他猛地站起来。
“我不是来借钱的！”
“要不是你撤了王老板的单子，要不是你让老陈走，要不是你断了我的货，我会走到今天？”
“王老板的单子，是他自己取消的。”
“老陈，是我挖来的，我贴了五年工资。”
“货，是我家的。”
“我只是不给了。”
“沈念，你就这么狠？”
“我们五年啊。”
“五年。”
我重复了一遍。
“你推我那一下的时候，想过五年吗？”
“你说我一身鱼腥味的时候，想过五年吗？”
“你妈说我是杀鱼婆的时候，想过五年吗？”
他忽然蹲下去，捂着脸。
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我错了。”
“沈念，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“我们重新开始。”
“我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“江启辰。”
我说。
“五年前，你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，站在我那个小门面前，跟我说，等你开了酒楼，第一桌先请我。”
“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可我觉得，你这个人，值。”
“后来你有了酒楼，有了钱，有了李微柔。”
“你觉得我不值了。”
“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，又觉得我值了。”
“可我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沈念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你走吧。”
我说。
“明天早上三点，码头缺个搬货的。”
“一天三百，现结。”
“你要是想干，就来找我。”
“沈念，你羞辱我。”
“我这是给你一条路。”
“你自己不走。”
他在门口坐了很久。
最后站起来，走了。
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很久，才消失。
后来，我听老陈说。
江启辰去了城南的一个农贸市场，帮人看海鲜摊。
一个月四千五。
有时候会在凌晨来码头进货。
看见我的车，就躲到一边。
有一次，我下车买早饭。
他就在对面的摊子上。
穿着一件旧棉袄，手上全是冻疮。
他没看见我。
我也没过去。
买了两个包子，上车，走了。
李微柔的事，是圈子里传的。
她跟钱老板的儿子去了外地。
没过半年，那个男人卷了她手里的钱跑了。
她在一个小城市做直播带货，卖的还是海鲜。
有一次，她在直播间说，自己以前是南城江家酒楼的总经理。
底下有人认出了她。
“你就是那个把人家酒楼搞垮的小三吧？”
直播间被封了。
江月在一家超市做收银。
她对象家退婚以后，她相了两次亲，都没成。
江母出院了。
房子卖了，还了债，租了个一居室。
半年后，我的第九家店开业。
还是在码头。
凌晨三点，我跟我爸站在冷库门口，看工人卸货。
一箱一箱的东星斑，眼睛亮得像玻璃珠。
我爸拿起一条，翻过来看了看鳃。
“这批好。”
“眼睛亮，鳃是红的。”
我点点头。
手机响了，是王老板。
“小沈，下个月我儿子结婚，一百桌。”
“你可得给我留最好的。”
“放心吧，王哥。”
我说。
“最好的，都给您留着。”
挂了电话，天边泛了一点白。
海风从码头吹过来，带着咸味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五年前，我也是在这个码头。
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小门面，一趟一趟地往店里拉货。
现在，我站在冷库门口，看别人搬。
鱼要新鲜。
账要清楚。
人也是。
我把最后一箱货点完，在单子上签了字。
沈念。
一笔一划，写得很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