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陈耀武淡淡道，“但咱们得让他们看看，蒲河府不是荒滩野岭，是有规矩、有准备的地方。”
他转身，对身后的传令兵道：“发信号——三长两短，表示‘欢迎，请锚泊’。”
传令兵举起手中的汽灯，按照约定的灯语向海上闪烁。
片刻后，为首的巡洋舰上也闪起了回应的信号灯——两长三短，意为“收到，明日交割”。
陈耀武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是他与法国人的第一次照面，虽隔海相望，却已试探出彼此的深浅。
夜幕降临，简易码头的栈桥上挂起了汽灯，沿岸的哨兵持枪而立，纹丝不动。
月牙湾方向，八千劳工在约翰的催促下连夜施工，锤声、号子声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。
陈耀武没有回城，他在栈桥尽头搭了一座临时帐篷，亲自守夜。
张立文劝他回去休息，他只回了一句：“第一支舰队进港，我这个当军长的，得在码头上等着。”
张立文一愣，随即明白了——长官说的是“军长”，不是“镇守使”。在这蒲河府，在这支军队里，陈耀武的身份从来就不是那个被督军府拿捏的上校，而是这三万大军的真正统帅。
夜深了，陈耀武盘坐在帐篷内的榻上，闭目养神。
十日一旬，面板的收割如约而至。他没有急着查看，而是先理了理思绪。
三日前，他购买了【现代港口工程知识包】，永久商品栏的额度也已清空。
这一旬的面板，不知又会刷新什么。
但他不打算细看——明日交割舰队，后日还要接待法国教官团，金手指的事，等忙过这阵再说。
他只是粗略扫了一眼人心点数的余额，又多了近两万点。
南溟港工地上的八千劳工、蒲河口的渔民、四县的百姓，这些人心的汇聚，正在以稳定的节奏为他输送点数。
“长官！长官！”
帐外突然传来赵虎的低呼声。
陈耀武睁眼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和港方向……有船队到了！”赵虎掀开帐帘，脸上带着兴奋，“是咱们的船！移民总署的船！”
陈耀武猛地起身，抓起望远镜冲出帐篷。
北方的海面上，果然出现了一支船队——不是军舰，而是商船。
五艘大小不一的货船、客船，吃水颇深，船头挂着风灯，在夜色中缓缓驶向蒲河口。
“是李明德？”张立文也跑了过来，一脸惊讶，“他不是去衡阳了吗？怎么从北边来？”
“不是李明德。”陈耀武看清了船头的旗号，嘴角浮起笑意，“是漳州招募处的人。他们动作倒是快。”
原来，刘瑾带队抵达漳州后，仗着陈耀武给的银子足、条件厚，三日之内便招到了一千余人。
漳州百姓本就有下南洋的传统，一听“分田三十亩、三年免租”，几乎抢破了头。
刘瑾怕夜长梦多，当即雇了五艘商船，将首批垦户直接从漳州港运了出来，走海路直抵蒲河府。
“靠岸！让他们靠岸！”陈耀武下令。
栈桥上立刻忙碌起来。
水手们抛缆绳、架跳板，五艘商船依次停靠在简易码头两侧。
第一艘船的船头，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探出身子，朝岸上挥手：“可是蒲河府的码头？我等是南洋垦殖公司漳州办事处的！”
“是这里！”张德胜不知何时也赶了来，扯着嗓子回应，“陈镇守使亲自在码头上迎接！靠岸，快靠岸！”
船板搭好，第一批垦户踏上了蒲河府的土地。
陈耀武举高汽灯，望向那些从船舱中走出的人群——有壮年汉子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，有拄着拐杖的老人，还有瘦骨嶙峋的少年。
他们衣衫褴褛，面色蜡黄，眼神中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。
那是饿怕了的人，对土地和饭碗的渴望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走到陈耀武面前，扑通一声跪下，操着浓重的闽南口音：“大人……您就是陈镇守使？俺是漳州平和县的，姓林，叫林阿水。俺在老家没地种，听说您这儿分田三十亩，俺就带着老婆孩子来了。您……您说的是真的吧？”
陈耀武弯腰，双手将他扶起：“是真的。三十亩地，三年后才开始收租。只要你肯干，这地就是你家的。”
林阿水浑身一颤，眼眶红了。他转过身，朝船上喊道：“都下来！都下来！陈大人说的是真的！咱们有地种了！”
船上顿时沸腾了。
一千余名垦户蜂拥下船，有的背着包袱，有的挑着箩筐，有的抱着鸡鸭。
栈桥上瞬间挤满了人，却出奇地有序——没有人推搡，没有人喧哗，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和压抑的笑声。
张德胜带着书办们忙着登记造册，按家庭、籍贯、年龄分类。
赵虎的近卫团则维持秩序，将垦户们引向临时搭建的棚屋区——那里早已备好了热粥、稻草铺和御寒的棉被。
陈耀武站在栈桥尽头，看着这一幕，久久不语。
“长官，”张立文走到他身边，低声道，“一千人到了，后面还有四千。李明德从衡阳、赣州招的人，估计十日内也会陆续抵达。咱们……真的养得起这么多人吗？”
“养得起。”陈耀武声音低沉，却无比坚定，“今日我养他们，明日他们养我。”
“这一千人是种子，种下去，明年就是一万，后年就是十万。张师长，你记住——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金子，不是枪炮，是人心。”
他抬头望向北方，那里还有无数像林阿水一样的人，正在战乱、灾荒、苛政中挣扎求生。
而他，正把一条条救命的路，铺到他们脚下。
远处，法国舰队的锚泊灯在夜色中明灭不定。明日，他将迎来第一支舰队；今日，他迎来了第一批垦民。
舰队与移民，铁与血，田与粮——这一切，正在这片南溟之地上，悄然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
陈耀武转身，大步走向栈桥。
身后，林阿水正跪在蒲河府的土地上，抓起一把泥土，贴在胸口，喃喃念诵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