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耀武的接待安排得很讲究——没有仪仗队，没有军乐队，只有一座干净的码头、一间通风良好的会议室、以及一桌不算奢华但绝对地道的南方菜肴。
对外，这次会面的名义是"南洋垦殖公司与法兰西海军部的商务洽谈"，参会者都是"公司顾问"和"技术代表"。
勒孔特准将比一年前老了不少，他的鬓角全白了，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，腰板也不像从前那样笔直。
凡尔登的噩耗不仅打击了法国的国力，也打击了每一个法国军人的精气神。
"陈镇守使，"勒孔特走进会议室，摘下军帽，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，"巴黎授权我，与您签署一份正式的海军装备转让协议。但在签字之前，我有几个问题。"
"请讲。"
"第一，"勒孔特坐下，目光如炬，"您要潜艇做什么？据我所知，蒲河府的海域不深，港口设施简陋，甚至没有潜艇基地。两艘潜艇到了您手里，不过是两个会下沉的铁棺材。"
陈耀武早有准备，他给勒孔特倒了一杯茶，不紧不慢地说："准将阁下，潜艇的用途，您比我更清楚。”
“南海的海盗猖獗，英国人和日本人的势力又步步紧逼。蒲河府需要一种武器——能在夜间潜入敌港、能在水下伏击敌舰、能让任何想打我们主意的势力都睡不安稳的武器。除了潜艇，还有什么能做到？"
勒孔特冷哼一声："海盗？您是说和港的英国佬，还是西贡的日本商船？"
"都有。"陈耀武坦然承认，"准将阁下，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法国在远东的海军力量，因为欧战抽调，已经所剩无几。”
“我看过杜邦先生的报告——西贡只剩两艘老巡洋舰，海防只剩一艘炮舰。这片海，法国人守不住了。”
“与其让英国人或日本人趁虚而入，不如让一个'友好势力'来填补空白。我的潜艇，名义上是蒲河府的，但实际上，它们在南海巡逻，等于帮法国看护后院。"
勒孔特沉默了，他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没有立刻反驳。
陈耀武的话虽然刺耳，却是事实。
"第二，"勒孔特放下茶杯，"两年军需品包销权，意味着蒲河府未来两年内不得向英国、日本或任何第三方出售军需纺织品。”
“这个条件，您真的能做到？据我所知，怡和洋行上个月才跟您签了一笔大单子。"
"怡和洋行的单子，是民用纱布，不是军需品。"陈耀武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，推到勒孔特面前。
"这是我让张德胜拟定的'军需品'界定清单——凡供给法军使用的纱布、绷带、军装、军靴、帐篷、弹药箱，一律归法国独家包销。怡和洋行买的那些做衬衫、床单的民用货，不在此列。"
勒孔特接过文件，仔细看了一遍，微微点头。
清单界定得很清楚，没有漏洞。
"第三，"他的语气更加严肃，"也是最敏感的问题——沿海巡逻权。巴黎同意让蒲河府的'商务护卫船'在法属印度支那沿海进行'护航巡逻'，但这个权利是有限度的。”
“巡逻范围不得超过海岸线五十海里，不得进入任何法国军港的内港，不得对法国商船和军舰进行任何形式的拦截或检查。违反任何一条，协议自动终止。"
"可以。"陈耀武没有犹豫，"但我也有一个附加条件。"
"说。"
"潜艇的交割，必须由法国教官负责培训。每艘潜艇配十名教官，培训期六个月。培训内容包括潜艇操作、水下航行、鱼雷发射、紧急上浮与下潜。培训期间，教官的薪酬由蒲河府支付，每人每月五百法郎。"
勒孔特皱眉："六个月？太长了。凡尔登前线急需人力，我抽不出二十个潜艇兵来给你当半年教员。"
"那就三个月。"陈耀武退了一步，"但每艘潜艇配六名教官，合计十二人。三个月后，我的人必须能独立驾驶潜艇下潜、航行、发射鱼雷。"
勒孔特与身旁的技术军官低声商议了几句，最终点头："三个月，十二名教官。成交。"
"成交。"
两人握手。
协议的具体条款，由双方秘书逐条核对，整整花了一整天。核心内容如下：
一、法国海军部向蒲河府转让装甲巡洋舰一艘（舰名"蒙卡尔姆"号，排水量三千吨，装备两门一百九十四毫米主炮、六门一百六十四毫米副炮，航速二十一节），以及潜艇两艘（"儒勒·凡尔纳"级近海潜艇，排水量四百吨，装备两具四百五十毫米鱼雷发射管）。
二、蒲河府以两年军需品包销权作为置换。两年内，蒲河府不得向任何第三方出售军需纺织品；法国陆军部保证按市场价全额采购蒲河府的全部军需产能。
三、潜艇交割后，法国海军派遣十二名教官，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操作培训。培训费用由蒲河府承担。
四、蒲河府"商务护卫船队"获得法属印度支那沿海五十海里范围内的非军事护航权，但不得进入法国军港内港，不得拦截法国船只。
五、交割地点：南溟港外海。交割日期：民国十五年五月十五日。
陈耀武在协议上签字时，用的是"南洋垦殖公司总经理"的名义，而不是"蒲河府镇守使"。
勒孔特看着那个签名，嘴角微微抽搐——这个东方人，把"掩耳盗铃"玩到了极致。
但他没有戳穿，巴黎要的是纱布和步枪，至于陈耀武用什么身份签字，谁在乎呢？
签字仪式后，勒孔特在"迪凯纳"号的舰长室里，与陈耀武进行了一次私下谈话。
"陈，"勒孔特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，又给陈耀武倒了一杯——他知道这个东方人喜欢烈酒，"我当了三十五年海军军官，从没见过像你这样……难以归类的人。”
“你不是军阀，因为你不像张耀文那样沉迷权力；你不是革命者，因为你没有推翻北洋政府的野心；你也不是单纯的商人，因为你的眼里有比钱更烫的东西。"
"那准将阁下觉得，我是什么？"
勒孔特举起酒杯，盯着琥珀色的液体，缓缓道："你是一个棋手。整个远东，都是你的棋盘。法国人、英国人、日本人、安南人、中国人……所有人，都是你的棋子。你在等一个时机，一个能让自己从棋子变成棋手、从棋盘边缘走进中心的时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