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贡，堤岸华人区。
李明德站在"蒲河府商务总馆"二楼的窗前，望着楼下街道上混乱的景象。一群穿着卡其色军服的安南兵丁——法国殖民当局从本地强征的仆从军——正挨家挨户地踹门，把成年男子从屋里拖出来，用绳子拴成一串。
哭喊声、哀求声、皮鞭抽在肉上的脆响，混成一片刺耳的喧嚣，在闷热的空气中翻滚。
"第八批了。"他身后，阮文绍的声音沙哑而低沉，"这个月，西贡一城就抓了两千壮丁。说是去欧洲'劳务支援'，实际上就是填凡尔登的战壕。去的人，十個回不来一个。"
李明德转过身，阮文绍比半年前瘦了整整一圈，原本圆胖的脸颊凹陷下去，眼窝深陷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精气神。
他身上的绸缎长衫换成了粗布褂子——不是没钱，是不敢穿。
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节，太招摇的华商，很容易成为法国人的"募捐对象"。
"河内呢？"李明德问。
"更惨。"阮文绍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铺在桌上，"总督府上个月颁布的新令——'战争特别税'，按户征收，有田的交粮，有店的交钱，什么都没有的交人。”
“河内、海防、顺化，三地同时抓丁，已经闹出了三起民变。上个月十七日，海防港的码头工人罢工， 法国军队开枪，死了四十多个。"
李明德低头看着那张纸。纸上用炭笔密密麻麻记着数字——某村被抓丁的人数、某镇被强征的粮食、某城被罚款的商号。每一个数字背后，都是一串血泪。
"光复会呢？"他压低声音。
阮文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他走到窗边，确认楼下没有闲人，才转回来："闹大了。自从海防惨案之后，光复会在北圻的会员从几百人暴增到几千人。”
“他们在乡下串联，抗税、拒丁、袭扰 法国人的税站。上个月，有一支光复会的队伍，甚至攻下了东京地区的一个小镇，把 法国人的税务所烧了。"
" 法国人人的反应？"
"镇压。"阮文绍咬牙，"贝尔纳总督从西贡调了两个营的安南兵北上，又请了 外籍军团的一个连进驻河内。抓人、杀人、烧村——北圻的乡下，现在已经跟战场差不多了。"
李明德沉默片刻，走到书桌前，提笔写了一封密信。
信是用暗语写的，表面上是商号的进货单，字里行间却藏着关键情报：
"西贡、河内两地，民变四起， 法国人人 兵力抽调一空。光复会势大，可资利用。请长官定夺。"
他把信折好，封入火漆信封，交给身旁的一个伙计："走老渠道，送蒲河府。"
"是。"
三日后，蒲河府镇守府。
陈耀武捏着李明德的密信，在偏厅里踱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赖文峰、张立文、杨国伟三位师长坐在一旁，面面相觑，不敢打扰他的思绪。
"长官，"最终还是赖文峰开口，"越南那边闹成这样，对咱们是机会还是麻烦？"
"既是机会，也是麻烦。"陈耀武停下脚步，把信笺放在烛火上烧掉，"机会在于—— 法国人人在越南的统治根基正在动摇。”
“他们把兵力、财力、人力都抽去欧洲打凡尔登，殖民地的防务空虚到了极点。咱们如果能在越南民间埋下一颗种子，将来南下的时候，就会事半功倍。"
"麻烦呢？"
"麻烦在于——这颗种子不能是咱们亲手埋的。"陈耀武转身，目光冷峻，"法国人是咱们的财神爷！”
“凡尔登的订单、钨锑矿的协议、潜艇和巡洋舰的转让——这些都建立在'友好合作'的基础上。”
“如果法国人发现咱们在暗中资助他们的反贼，所有这些，一夜之间就会化为乌有。"
张立文皱眉："那咱们……不插手？"
"要插手，但不能留把柄。"陈耀武走回座位，手指轻敲桌面，"传令李明德——三件事！”
“第一，通过阮文绍，向光复会提供资金，但不直接出面。钱走南洋垦殖公司的'慈善赈灾'账目，以'救济越南战乱难民'的名义，分批汇往西贡的华商钱庄，再由钱庄转交光复会的联络人。"
"第二，"他顿了顿，"从兵工厂的库存里，调拨一百支旧式步枪、二十支手枪、五千发子弹，走'走私遗失'的渠道。具体做法是——让一批运往七溪的'农具'，在途中'遭遇海盗'，货物'被劫'。实际上，这批货由徐铮的人接手，转交光复会在北圻的接头人。"
"第三，"陈耀武的声音更低了几分，"让西贡商站加紧收集 法国人镇压民变的情报——兵力调动、武器配置、镇压手段、伤亡数字。我要知道法国人在越南的每一个弱点。"
"是！"三人齐声应道。
"还有，"陈耀武补充道，"告诉李明德，阮文绍这个人，可以进一步拉拢。”
“他手里有米行、有船队、有遍布南圻的商号网络。如果能让他彻底倒向咱们，将来南下时，他就是咱们在越南的'代理人'。"
"长官，"杨国伟粗声道，"咱们这么偷偷摸摸地帮光复会，万一 法国人查出来怎么办？"
"查不出来。"陈耀武淡淡道，"因为咱们什么都没做。做这些事的是南洋垦殖公司——一家注册在香港的民间商号。”
“陈耀武是蒲河府镇守使，只管四县之地，管不到香港的公司。"
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："就算 法国人疑心，也没有证据。没有证据，他们就只能继续跟咱们做生意——因为他们需要咱们的纱布、钨砂和步枪。"
九月初，西贡。
阮文绍按照陈耀武的指示，开始了他的"双面人生"。
白天，他是法国总督府的"模范华商"——按时交税、积极参加殖民当局组织的"筹赈欧洲战争"活动、甚至在贝尔纳总督的宴会上慷慨解囊，捐了五百法郎"慰问凡尔登伤员"。
法国人对他赞不绝口，称他为"安南华人的楷模"。
夜晚，他换上了另一副面孔。
在他的米行仓库里，几个身穿黑衣的越南人正低声等候。
他们是光复会的联络员，从北圻一路南下，辗转数千里，只为取走一批"救济物资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