衡阳城外，湘江边。
李明德站在一处高坡上，望着脚下那片延绵数里的临时难民营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帐篷是用破布和稻草搭的，密密麻麻挤在江滩上，像一片被洪水冲上岸的垃圾。
营地里弥漫着腐臭和疾病的气息——那是粪便、污水、病死牲畜和无数饥民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混合在一起，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"李老爷，"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踉跄着走过来，扑通一声跪下，"求您了，让俺一家五口上船吧！俺媳妇病了，娃儿三天没吃东西了，再不走，就得死在这儿了！"
李明德弯腰把他扶起，心中沉甸甸的。
这样的场景，他在衡阳招募处已经见了太多。
自从那位"强人"病死、北洋中枢分崩离析之后，湖南就成了北洋军与南方革命势力拉锯的战场。
你方唱罢我登场，今天北洋兵过境，明天护国军反扑，后天又换了一伙打着某某旗号的土匪。
百姓的房屋被烧、田地被占、粮食被抢，走投无路者，只能拖家带口往江边逃。
"老乡，不要急。"李明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，"咱们的船，三天一趟，每趟能装五百人。只要登记在册的，都能走。”
“但有一条——上了船，就得守规矩，不许打架、不许闹事、不许私藏武器。"
"守！守！俺一定守！"汉子激动得眼泪直流，"李老爷，您就是俺家的救命恩人！"
李明德叹了口气，转身走向江边的码头。
码头上，三艘挂着"南洋垦殖公司"旗号的大型内河货船正依次靠岸。
这些船原本是用来运纱布和粮食的，现在全部被征用来运人——货舱里铺上了稻草和木板，甲板上也站满了人，连船舷两侧都挂满了用绳子吊着的箩筐，筐里坐着老人和孩子。
"这一批，多少人？"李明德问码头的管事。
"一千八百人。"管事擦着汗，"超载了，船老大直骂娘，说再这么装，船底都要压穿。"
"压不穿的。"李明德淡淡道，"告诉船老大，每超一百人，加十块大洋的辛苦费。"
管事咧嘴笑了："得嘞，有钱能使鬼推磨，船老大保管一句话没有。"
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的蒲河府，陈耀武正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。
"长官，"张德胜冲进督军府偏厅，手里捏着一叠电报，声音都在抖，"疯了，全疯了！衡阳招募处报告，本月申请登船的人数超过四万！”
“赣州那边也不差，三万五！漳州因为靠海，走海路方便，也报了两万！三个人加起来，这个月光申请移民的就有将近十万！"
陈耀武坐在首位，面色沉静。
他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蒲河府地图，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人口分布和土地开垦情况。
红色的区域代表已开发耕地，蓝色的点代表计划中的新垦区。
"十万申请，不代表能运十万。"他缓缓开口，"咱们的船有多少？"
"内河船十二条，海船五条，加上从怡和洋行租的三条货轮，总共二十条。”
“每条船平均载重三百人，三天一趟，一个月最多跑十趟。"张德胜掰着手指算，"满打满算，一个月能运六万人。"
"那就运六万。"陈耀武果断道，"剩下的，让他们在原地等。”
“告诉李明德，优先运送有手艺的、识字的、身体壮实的。老弱病残……能带则带，实在带不了的，留下一批粮食和药品，尽人事。"
"是！"
"另外，"陈耀武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手指点了几个位置，"南溟港以东、蒲河下游、龙门峡以西的石头山外围——这三片区域，立即开荒。”
“每个区域先搭五千座临时窝棚，按每户一间分配。窝棚不够，就挖地窖、搭草棚，哪怕用芭蕉叶子盖顶，也得让人有地方住。"
"长官，"张德胜犹豫道，"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，粮食怎么办？上个月咱们存粮还有五万石，但这个月已经消耗了三万。”
“再进六万人，每人每月按两石口粮算，一个月就是十二万石。咱们的存粮，撑不过半个月。"
"从西贡调。"陈耀武头也不回，"阮文绍手里有大米，让他从南圻采购，走海路运来。”
“另外，怡和洋行不是有商船定期跑印度吗？让他们从仰光运一批缅甸米过来。"
"可……那要花多少钱？"
"钱不是问题。"陈耀武转过身，目光如炬，"有人，才有一切！”
“粮食可以从外面买，船可以租，但人口——尤其是青壮人口——错过了这一波，就再也买不到了！"
他走回座位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："传令纺织总公司，从今日起，所有分厂实行四班倒，人停机器不停。”
“女工不够？从移民里招，只要手脚麻利，识字不识字的都要。”
“工钱？计件算，多劳多得，一匹布三分钱，一天能做十匹就是三毛钱。"
"兵工厂那边呢？"
"同样扩编。原计划扩到两千人，现在直接扩到四千。让皮埃尔把七五炮的生产线再开一条，日夜轮班。"
张德胜听得目瞪口呆："长官，您这是要把蒲河府撑爆啊！"
"撑不爆。"陈耀武淡淡一笑，"三年前，蒲河府只有四万人，我接了。”
“两年前，到了二十万，我也接了。”
“一年前，五十万，照样接得下。”
“现在七十万，再来十五万，不过是让这口锅里的粥更稠一些。"
他放下茶杯，语气变得深沉："张德胜，你知道为什么历史上所有的大帝国，都是从边疆崛起的吗？”
“不是因为边疆富，而是因为边疆空。”
“空旷的土地，能容纳无限的人口；而新来的人口，没有根基，没有背景，只能依附于给他们土地和饭碗的人。”
“这就是为什么我能用三十亩地，换来一个垦户三代人的忠诚。"
张德胜若有所悟。
移民潮的规模，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第一个月，六万人如期抵达蒲河府。
码头上、河滩上、官道上，到处都是拖家带口的流民。
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，背着干瘪的包袱，脸上刻着饥饿和疲惫，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——那是对土地和饭碗的渴望。
陈耀武亲自在码头坐镇三日，指挥安置。
他设了十个登记点，每个点配十名书办和二十名士兵，按家庭、年龄、性别、技能分类登记。
有手艺的——木匠、铁匠、裁缝、厨师——直接分配到工厂或作坊；识字的——私塾先生、账房、落魄秀才——送进南溟军校或民政学堂培训；青壮男子——身体好的编入屯垦队，稍弱的进工厂当学徒；妇孺老弱——送进临时窝棚区，由军医队检查身体，分发救济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