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夏民国十六年，西洋历1917年，二月初十。
海防港以东约三里，有一处被当地人叫做"白沙湾"的小渔村。
村子不大，只有三十多户人家，靠打鱼和晒盐为生。
村子背后的山坡上长满了茂密的木麻黄和凤凰木，从海上望去，几乎看不见屋舍的轮廓。
这天清晨，五艘破旧的渔船缓缓驶入白沙湾。
船上的渔民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，戴着斗笠，皮肤黝黑，说着一口带潮州口音的安南话。
他们下了锚，把渔网摊在沙滩上修补，生火烧饭，炊烟袅袅升起，与远处海防港的钟楼遥相呼应。
看起来，这就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流浪渔民。
但没有人注意到，当夜幕降临时，这些"渔民"中的几个人会悄然潜入海中，消失在漆黑的波涛里。
"队长，水深十二米，底质泥沙，无暗礁。"
海面上，一个黑影从水里冒出头来，对着船舷上的人低声汇报。
他的声音被海浪声掩盖，只有近在咫尺的人才能听见。
船舷上的人叫刘铁山，特种部队第三小队的队长，原籍山东，自幼在海边长大，水性和潮汐规律烂熟于心。
他此刻穿着一件湿漉漉的粗布褂子，头发上滴着海水，手里握着一支削尖的竹篙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渔夫。
"记下来。"他低声说，"继续向前，目标海防港东防波堤。"
"是。"
黑影再次潜入水中，像一条鱼一样消失在夜色里。
这是蒲河府特种部队执行的代号"海图"的秘密任务。
十天前，陈耀武从蒲河府发来电令："海防港乃越北第一门户，其水深、航道、炮台、布防，须精确测绘，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“特命特种部队抽调精干人员二十名，分批潜入海防周边，扮作渔民、商贩、苦力，秘密执行任务。时限十五日，务必绘成精确海图。"
刘铁山带着二十名队员，分四批进入海防地区。
他们有的扮作卖鱼的摊贩，每天在海防港的码头上转悠；有的扮作挑粪的苦力，在法国军营附近拾掇柴火；有的像刘铁山一样，扮作渔民，驾着破船在海防港的航道上来回游荡。
他们的任务，是把海防港的每一寸海底、每一座炮台、每一条航道、每一处布防，都精确地记录下来。
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法国人对海防港的防务虽然松懈，但基本的警戒还是有的。港口周围有巡逻队，航道入口处有瞭望哨，炮台区域更是禁区，靠近者一律抓走审问。
但特种部队的人，最擅长的就是在敌人眼皮底下做事。
第三天，负责测绘港口西侧的队员赵三，遇到了麻烦。
赵三扮作一个卖槟榔的小贩，每天推着一辆破木车，在海防港西侧的街道上叫卖。
他的真实任务，是测算西侧炮台群的射界和火力覆盖范围。
海防港西侧有三座炮台，呈品字形布局。最大的主炮台设在半山腰上，装备两门一百二十毫米加农炮，射程约八公里，可以覆盖整个港口的入港航道。
另外两座副炮台设在海岸边，装备的是七十五毫米速射炮，主要对付近距离的小型目标。
赵三花了两天时间，用步测法测出了三座炮台之间的相对距离和角度。
但射界数据——也就是炮口能覆盖多宽的海面、有多大的射击死角——必须通过更危险的手段来获取。
他的办法很简单：在炮台周围的几个关键位置，故意"遗失"一些标记物——一个破陶罐、一块绑着绳子的石头、一根插在地上的竹竿。
然后，他躲在远处的屋顶上，用望远镜观察炮台士兵的反应。
当士兵发现那些"可疑物品"时，他们会向长官报告。
长官会下令调整炮口，对准那些标记物进行"瞄准测试"。在这个过程中，赵三就能从望远镜里读出炮口的俯仰角和方位角，从而推算出射界。
这个办法很有效，但也很危险。
第三天下午，赵三正在一个屋顶上观察时，被法国巡逻队发现了。
"喂！上面的！干什么的！"
赵三心里一紧，但他没有慌。
他慢慢放下望远镜，从屋顶上爬下来，用一种迷茫而胆怯的表情看着巡逻队的士兵。
"军爷……俺、俺是来找猫的。"他结结巴巴地说，"俺家的猫跑到屋顶上了，俺来捉它……"
巡逻队的士兵狐疑地打量着他。
赵三身上穿着破烂的短打，脚上是一双露趾的草鞋，手里还捏着半块干粮——活脱脱一个穷苦小贩的模样。
"找猫？"领队的法国士官冷笑一声，"用望远镜找猫？"
赵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望远镜——那是一个单筒的航海望远镜，是他从一艘破船上淘来的二手货。
"这……这是俺捡的。"他一脸憨相，"俺看它亮闪闪的，就捡来耍。军爷，这玩意儿值钱不？
法国士官被他那副傻样逗乐了，接过望远镜看了看，发现确实是个破烂货，便随手扔还给他。
"滚吧！以后不准在炮台附近乱逛，否则抓你去坐牢！"
"是！是！俺滚！俺这就滚！"
赵三点头哈腰地跑了，一边跑一边在心里记下——刚才法国士官站的位置，距离主炮台约三百米，方向东南偏南。
这个距离上，士兵能发现并喝止"可疑人员"，说明他们的警戒范围大约就是三百米。
一条宝贵的数据，就这样被"装傻"装出来了。
第七天，刘铁山亲自出马，执行最危险的一项任务——测绘海防港的入港航道水深。
航道水深是登陆作战最关键的数据。
如果水深不够，大型舰艇无法进港，登陆艇也会搁浅。
法国人的海图虽然标注了航道水深，但那是一二十年前的数据，而且很可能有故意夸大的成分——殖民者向来喜欢在地图上做点手脚，以防外人摸清虚实。
刘铁山的办法，是利用夜间低潮时分，带着测深设备，驾着小船进入航道，一点一点地测量。
这是一项极其危险的工作。
航道入口处有法国的瞭望哨，每晚都有探照灯扫过海面。一旦被探照灯照到，巡逻艇会在五分钟内赶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