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6年，3月15日。
和港。
维多利亚港的东角码头，停泊着一艘看起来快要报废的旧货轮。
船身漆皮斑驳，锈迹像癣一样爬满了吃水线以下的钢板，烟囱歪斜，缆绳腐朽，连船名"不列颠之星"都快被海水侵蚀得认不出来了。
但陈耀武站在这艘船的甲板上，目光中却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欣赏——就像一位雕塑家，在看一块尚未被凿开的璞玉。
"陈镇守使，"怡和洋行的代表威尔逊站在他身旁，用手帕捂着鼻子——船上弥漫着一股陈年货物和死老鼠混合的恶臭：
"这艘船已经二十八年了，主机报废，锅炉漏汽，船壳板有多处腐蚀穿孔。以英国海事局的标准，它早该进拆船厂了。"
"但它还有龙骨，还有船壳，还有三千吨的排水量。"陈耀武用脚跺了跺甲板，钢板发出沉闷的回响："这就够了。"
"您……您真要买？"威尔逊一脸不可思议："陈镇守使，怡和可以帮您找更好的船，哪怕是二手的驱逐舰、护卫舰……"
"不，我就要这艘。"陈耀武摆摆手："开个价。"
威尔逊犹豫了一下，伸出两根手指："两万英镑……不，一万五千。这是废铁价，真的。"
"一万。"陈耀武淡淡道，"而且我要怡和负责把它拖到蒲河府。另外，船上所有还能用的设备——绞车、起锚机、发电机、水泵——全部留下，不许拆。"
威尔逊苦笑："陈镇守使，您这是在买骨头，不是买肉。"
"骨头才值钱。"陈耀武转身走向舷梯，"肉吃多了，会腻。骨头可以熬汤，汤才是精华。"
三日后，"不列颠之星"被一艘拖轮牵着，像一头垂死的老牛，缓慢而艰难地驶向蒲河府。
与此同时，蒲河造船厂里，约翰正对着一张巨大的改装图纸发呆。
"长官，"他指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，声音发颤，"您管这叫'改装'？这分明是重建！”
“您要在船尾加装一台五吨级的旋转起重机，要在甲板下凿出一个能塞八架飞机的机库！”
“要在船底加装一个能装二十吨航空汽油的油舱，还要在船舷两侧加挂防摇水柜！这艘船二十八岁了，您确定它受得了这么大动干戈？！"
"受不了就加固。"陈耀武站在他身旁，语气平静："龙骨不够粗就加支撑，船壳板不够厚就焊钢板，甲板不够宽就拆上层建筑。”
“约翰，你说过，这艘船从龙骨到船壳都是英国造的，质量过硬。我相信英国人的手艺。"
约翰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想起自己也是英国人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"好吧。"他叹了口气："但有一个条件——改装期间，您得给我再加五十个人手。现在的造船厂，同时要造'靖波'号、修老船、还要改这个……我的人手不够。"
"一百人。"陈耀武说，"从移民里招，识字不识字的都要，只要身体壮实、不怕高、不怕火。"
"还有，"约翰补充道，"起重机必须从和港进口，蒲河府造不出来。五吨级的船用旋转起重机，少说也得八千英镑。"
"买。"陈耀武毫不犹豫，"还有航空汽油、润滑油、飞机零配件，全部从杜邦的渠道采购。"
约翰愣了一下，然后苦笑着摇头："陈镇守使，您为了这个……这个'水上飞机母舰'，要花多少钱？"
"改装费加设备费，大约五万英镑。"陈耀武淡淡道，"但换来的，是一支能在海上移动的航空力量。”
“你想想——八架水上飞机，每架能挂两枚炸弹、飞四个小时、侦察半径两百公里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咱们的舰队走到哪，空中眼睛就跟到哪。”
“意味着敌人的舰队还没看见咱们的桅杆，就已经被天上的飞机发现了。"
约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他虽然不懂海军战术，但作为一个船厂技师，他能理解"看得远"在海上意味着什么。
"最后一个问题，"他说，"飞机从哪来？您总不能让那些'云雀'式直接降在海面上吧？它们是轮式起落架，不是浮筒。"
"所以要改。"陈耀武说，"我已经让周明远联系杜邦了——从法国采购八套水上飞机浮筒，以及配套的改装图纸。把'云雀'式的起落架拆掉，换上浮筒，就是水上飞机。"
"能行吗？"
"法国人在欧战初期就这么干过。"陈耀武说，"法尔芒HF.20和云雀式，都有水上飞机改型。浮筒加上去，阻力大一点、速度慢一点，但能水上起降，这就够了。"
改装工程在三月二十日正式开工。
约翰带着一百多名工人，像一群蚂蚁啃骨头一样，围着那艘破旧的"不列颠之星"展开了疯狂的改造。
首先被拆除的，是船上原有的上层建筑——货舱口、吊杆、船员舱室、厨房、厕所，全部铲平，只留下底层的货舱和机舱。然后，在船尾的主甲板上，铺设了一圈加强的钢梁，作为旋转起重机的基座。
"这起重机是整艘船的心脏。"约翰站在正在安装的起重机底座旁，对工人们大声说："它要能把一架五百公斤重的飞机，从海里吊起来，放到甲板上，或者从甲板上吊下去，放到海里。起落要稳，不能晃，不能磕，更不能摔。"
起重机的安装花了整整十天。
那是一台从和港进口的五吨级蒸汽旋转起重机，有一个巨大的铸铁底座、一根十二米长的吊臂、以及一套复杂的滑轮组。
约翰亲自监督了每一个螺栓的拧紧力度，确保它能承受海上风浪的摇晃和飞机起降时的冲击。
与此同时，甲板下的改造也在进行。
原有的货舱被分隔成三部分：前舱改造成机库，能容纳四架水上飞机；中舱改造成维修间和零件仓库；后舱改造成航空汽油库和弹药库。
机库的天花板上安装了滑轨和电动葫芦，用于在库内移动飞机。汽油库和弹药库则用双层钢板和防火石棉隔离，以防万一。
"长官，"一个工人跑来向约翰报告，"机库的高度不够，飞机尾翼顶到天花板了。"
约翰爬进机库量了量，发现确实——云雀式的翼展十四米，但尾翼高度有两米八，而机库的净高只有两米五。
"把机库的地板挖下去三十厘米。"他果断下令："然后在机翼上方开两个天窗，起降时把天窗打开，让尾翼伸出去。"
"那下雨怎么办？"
"用帆布盖。"约翰说："飞机怕水，但帆布能挡雨。"
四月十五日，改装工程基本完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