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难？”
“倒也没有。”
谢宁音把匣子重新打开，抽出那张纸。
“我的嫁妆里少了五千两。两千在谢妙容手里，三千在太太那里。今日她认了，我让她们明日归还。”
萧景澄接过来看。
纸上字迹清楚，底下空了半页。
“没有按手印？”
“她不肯。今日也没带旁的证人，只有翡翠在。”
“原先的领银凭据还在么？”
“在。有账房的签押，也有她们院里人的。”
“那便留好原件。送出去催讨的，只用抄本。”
谢宁音点了点头，将纸收回去。
萧景澄没有接着问银子如何花了，也没说要替她上门。
她反而松了些，拿过旁边的盖子，扣在匣上。
“你今日怎么回来得早？”
“事情办完，便回来了。”他将书往她这边推了一点，“你昨日叫人找的是不是这本？”
谢宁音看清封皮，伸手接过。
昨日她闲坐，想找本游记，翡翠说书房里有，却只找来下卷。她随口提过一句上卷不知放在哪里，没想到他听见了。
“是这本。你在哪里找到的？”
“西边书架，压在几册旧历底下。”
书页边有灰，已经擦过，封皮一角还留着折痕。
谢宁音翻开，看见里面夹着一张窄纸。
“这是你的字？”
“从前看时随手记的。”
上头写着几处地名，有一处后面添了小字，说当地客栈多半做不出书里写的鱼，不必特意去吃。
谢宁音读了两遍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人家写了一整页，你就记这个？”
萧景澄放下茶盏：“去了才知道，河边卖饼的摊子倒不错。”
“你去过？”
“前几年路过，住了两日。”
谢宁音往后翻，找那一页写鱼的地方。
“这书说，鱼要用山泉养上三天，连灶上的柴都有讲究。”
“店家也是这么说的，收钱时尤其讲究。”
她笑出了声，翻书的手也停了。
萧景澄看了她一眼，没催她还书，端起茶又喝了一口。
窗外有人扫院子，竹帚擦着砖缝，来来回回。谢宁音将那页看完，再抬头，才发现他手里的茶已经没什么热气了。
“我叫人换一壶。”
“不必，坐着吧。”
他把杯子搁下，问起她在看哪一段。
谢宁音指给他看。两人隔着桌角，他低头读了几行，补了书里没写的路程，又说那处渡口到了秋日常会停船，真要过去，最好早些。
谢宁音听得认真，顺口问：“那你当时如何过的河？”
“绕了三十里。”
“难怪你要记客栈的不是。”
“绕路倒不怪它。鱼收了二两银子，不能不记。”
她又笑，随后才察觉自己拿着他的旧纸条，在手里翻了许久。
“这张还你。”
“夹着吧，本就是记在这本书里的。”
谢宁音将纸放回原处，压平书页。
两人说了这一阵，原先想着要解释的那些话，反而不必急着说了。她仍记着谢妙容提起的裴家旧事，只是眼下谈得好，她不想忽然将人拉回那几句难听话里。
午后风起，窗扇碰了一下。
萧景澄起身去掩窗，回来时，谢宁音已经将桌上的账匣抱到旁边的小柜里。
柜门开着，里头东西不多。她弯腰放匣子，试了两次，才发现横着放不进去。
“竖过来。”萧景澄道。
谢宁音依言一转，匣子便进去了。
她关上柜门，自己也有些好笑。
“光想着不能压着底下的单子。”
萧景澄看了眼柜锁：“钥匙你自己收着。”
她将钥匙握在手里，点头。
他没有再碰那个柜子，回到桌边，把先前挪开的书放到她常坐的位置。
谢宁音看着他的动作，忽然道：“若明日她们不还，我还要再催。也可能得请谢家的长辈出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时闹起来，未必好听。”
萧景澄抬眼看她。
“欠银子的人都不怕，你先替他们想这些做什么？”
谢宁音没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把钥匙收进袖袋。
“那我便照自己的法子办。”
“办不下去了，再来找我。”
他说完，拿起另一本薄册，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。没有叫她不必操心，也没替她定下明日该如何。
谢宁音站了片刻，回到桌前继续看书。
翡翠端着热茶进来，见两人各坐一处，脚步放轻了些。茶放下时，谢宁音指了指萧景澄手边。
“那杯凉了，替世子换一盏。”
萧景澄从册子里抬起头。
“你也换，方才只顾着说话。”
翡翠应了一声，把两只杯子都收走，过后又送了碟点心来。
谢宁音看了半页，取了一块，吃着太甜，便放下了。
萧景澄没说什么，将旁边那碟咸口的往她跟前挪了挪。
她抬头看他，他还在看手里的册子。
傍晚，谢家回了话。
王氏说银子都用在置办嫁妆上了，一笔笔细算，难免伤母女情分，还叫谢宁音回去当面说。
来回话的婆子说完，低着头等吩咐。
谢宁音合起游记。
“请太太把账备好，我后日回去。”
婆子退出去后，她看向萧景澄。
“后日我想回谢家一趟。”
“好。”他想了想，“要留车么？”
“留一辆便够。翡翠同我去。”
萧景澄答应下来，没问她为何不带他。
晚饭摆上时，谢宁音记起书上那条鱼，特意看了一眼桌上的清蒸鲈鱼。
萧景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“这道不用二两。”
她手里的筷子险些没拿稳。
翡翠站在一旁，不明白两人在说什么，又不便问，只替他们盛了汤。
吃过饭，谢宁音将游记放到床边的小几上。里面那张纸露出半截，她抽出来，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。
外间传来萧景澄吩咐人备车的声音。
他说后日用，车里添个靠垫，余下的听夫人安排。
谢宁音将纸条夹好，没再翻书，起身出去问他。
“明日厨房做什么点心，你可有想吃的？”
萧景澄正解袖扣，闻言想了想。
“今日那碟咸的便好。”
“那碟我吃了两块。”
“所以问你还剩不剩。”
谢宁音转头叫翡翠留着，又补了一句，让厨房明日少做些甜的。
萧景澄在她身后应了声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