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羊城烟雨
半月后，广东，广州府。
南国盛夏，闷热潮湿，天空时常飘着细密的雨丝，将这座岭南巨埠笼罩在一片氤氲水汽之中。珠江如带，穿城而过，江面上千帆竞渡，百舸争流，既有高大的远洋福船、广船，也有灵巧的疍家艇、渡船。码头绵延数里，装卸货物的号子声、商贩的叫卖声、各国语言的嘈杂声，交织成一片沸反盈天的交响。
比起运河沿岸的市镇，广府更多了几分“海”的气息，也更多了几分异域风情。高鼻深目的番商、裹着头巾的阿拉伯人、皮肤黝黑的昆仑奴……混杂在熙攘的汉人百姓之中，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。
廖镛和水生，历经千辛万苦，终于抵达了这座南方最繁华、也最复杂的城市。
此刻的廖镛，已经完全融入了“陈三”这个角色。他脸上多了些被南方烈日晒出的浅褐，胡茬浓密，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细布短打，脚踩草鞋，腰间挂个旧褡裢，看起来像个走南闯北、精明干练的小行商。水生成熟了不少，虽然依旧瘦小，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机警，扮作他的学徒兼子侄，唤作“阿生”。
两人住在城西一处鱼龙混杂的大杂院里，租了间最便宜的阁楼。这里住的多是码头苦力、小贩、走江湖的艺人，没人关心旁人的来历。
安顿下来后，廖镛没有立刻行动。广府太大，十三行更是商贾云集、关系盘根错节之地，“福瑞祥”商号能在十三行立足，绝非易与之辈。贸然查探，极易打草惊蛇。
他需要情报，需要了解广府的地头蛇，需要知道“福瑞祥”的底细，更需要摸清那密信中“贵人将至”的具体时间和“引雀入笼”的详细计划。
情报的来源，无非几处：茶馆酒肆、码头脚行、地下赌档、青楼楚馆，以及……番商聚集的“夷馆”区。
廖镛选择了最不起眼，却也最可能听到隐秘消息的地方——码头脚行附近的“快活茶寮”。这里三教九流汇聚，消息灵通，但也杂乱。
一连三天，廖镛都泡在茶寮里，要一壶最便宜的“大碗茶”，一坐就是半天，听那些力工、船夫、小贩、掮客闲聊。水生则被他派去十三行附近转悠，熟悉地形，观察“福瑞祥”商号的日常进出人员。
信息碎片逐渐拼凑：
“福瑞祥”是十三行里排得上号的大商行，东家姓潘，据说是本地豪族，与官府关系密切，主要做丝绸、瓷器、茶叶出口，也兼营些南洋香料、珠宝进口。商行管事姓马，是个精明的中年人。
近期，“福瑞祥”确实在筹备接待一位“北边来的贵客”，采买了不少上等食材，还特意修缮了商行后院的“听涛小筑”。
约十天前，有一艘挂着“杭”字旗的货船抵达，卸下了一批“苏杭绸缎”（明面上），船主与“福瑞祥”的马管事密谈良久。
三天前，一艘从泉州来的客船靠岸，下来几位气度不凡的北方客商，径直去了“福瑞祥”，之后再未公开露面。
“……听‘翠云楼’的龟公说，他们楼里前阵子送了个顶漂亮的‘清倌人’上京，说是给某位大人物贺寿的，那模样，啧啧，跟画里走出来似的……”一个喝得半醉的船老大口沫横飞。
廖镛心中一动。翠云楼？送清倌人上京？是巧合，还是与码头镇的“云裳”有关？上京贺寿……时间点似乎也对得上某些宫闱之事。
“北边来的贵客”、“杭家货船”、“北方客商（疑似贵人）”、“听涛小筑”、“上京贺寿的清倌人”……这些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一个即将在“福瑞祥”发生的、涉及北边贵人、杭家、以及可能作为“礼物”或“棋子”的女子的会面或交易。
但“引雀入笼”具体指什么？“雀”是谁？笼子又是什么？
廖镛感觉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。
这天下午，廖镛正思索间，茶寮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几个穿着巡检司号衣的差役，簇拥着一个面色焦黄、眼神阴鸷的疤脸汉子走了进来。
疤脸刘！廖镛心头一凛，立刻低下头，用破草帽遮住半边脸，端起茶碗啜饮。
疤脸刘似乎心情不佳，骂骂咧咧地找了个空桌坐下：“他娘的，这广府地界，水比运河还浑！查了几天，屁都没捞着！”
一个差役赔笑道：“刘头儿消消气，那伙人滑溜得很，可能早就溜出城了。再说了，天高皇帝远，咱们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疤脸刘一拍桌子，“上边催得紧！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！那姓廖的不是善茬，带着个累赘，走不远！给我继续查！客栈、码头、车马行，一个都别放过！还有，盯紧那些北边来的生面孔！”
“是是是……”
廖镛心中冷笑。疤脸刘果然追到广府来了，而且压力不小。这说明他背后的主子（无论是皇帝还是其他势力）对这件事极为重视。自己必须更加小心。
疤脸刘等人喝了会儿茶，抱怨了一阵，便起身离开了。
廖镛等他们走远，才放下茶碗，准备离开。刚走到门口，一个穿着短褂、像是本地“捞家”（混混头目）的矮壮汉子，有意无意地撞了他一下。
“对不住，对不住。”矮壮汉子连忙拱手，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廖镛的脸，尤其在草帽下的眉眼处停留了一瞬。
廖镛心中一沉，面上却不露声色，含糊应了一声，低头快步离开。
他被盯上了！不是疤脸刘的人，就是广府本地的地头蛇！刚才那“捞家”的眼神，分明带着审视和确认的意味。
看来，这广府的水，远比他想象的更深。不仅疤脸刘在找他，恐怕杭家或幕后黑手在广府的势力，也早已布下了眼线。
必须立刻转移！大杂院不能回了！
廖镛迅速绕了几条小巷，确认无人跟踪后，找到正在十三行附近巷口等他的水生。
“阿生，走，我们换个地方。”廖镛低声道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水生很懂事，没有多问，立刻跟着廖镛，混入人流。
两人在城中七拐八绕，最后来到城东靠近珠江的一处“疍家”聚集的棚户区。这里环境更加杂乱，船只就是房屋，流动人口极多，官府和地头蛇的触角相对薄弱。
廖镛用几钱银子，租了一条废弃的破旧疍家船，勉强可以栖身。船泊在一片杂乱船屋的深处，相对隐蔽。
安顿下来后，廖镛脸色凝重。行踪暴露，广府已非安全之地。但“福瑞祥”和那位“贵人”的线索就在眼前，绝不能放弃。
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，一个更隐蔽的查探方式，或许……还需要借助一些“外力”。
他想起了那妖僧无相。虽然神秘莫测，但似乎并无直接恶意，且对真相有所求。若他也在广府……
还有，那密信中提到的“十三行福瑞祥”，是明面上的地点。但那种隐秘交易或会面，真的会在人来人往的商行内进行吗？会不会有更隐蔽的场所？比如……某艘船？某个私人别院？甚至……某处“夷馆”？
夷馆区住着各国番商，享有一定特权，管理相对松散，是藏匿和进行隐秘交易的理想场所。
廖镛决定双管齐下。一方面，设法接触可能也在广府的无相僧（如果他在的话），获取更多信息和可能的帮助。另一方面，亲自潜入夷馆区和“福瑞祥”周边，进行更深入的侦查。
夜幕降临，珠江两岸灯火渐起，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，如同繁星洒落。
廖镛换上一身深色水靠（从空间取出备用），脸上涂了锅底灰，对水生道：“你留在船上，锁好舱门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。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你就自己想办法活下去，忘掉这一切。”
水生眼眶一红，用力摇头：“三爷，您一定要回来！”
廖镛拍拍他的肩膀，没有多说，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，如同一条游鱼，朝着灯火辉煌、却又暗藏无数秘密的夷馆区潜去。
他并不知道，在他下水后不久，他租住的那条破船附近，一条不起眼的小舢板上，那个白天在茶寮撞他的矮壮“捞家”，正对着一个背对他的身影，低声禀报：
“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