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在头顶滚滚而过，银蛇般的电光撕裂天幕，将园林草木照得惨白一瞬，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。
廖镛一头扎进林木深处，脚下泥土湿滑，枝叶抽打着脸颊与手臂，火辣辣地疼。他听不见自己的喘息，耳中只有狂乱的心跳和越来越近的嘈杂——呼喝声、兵刃出鞘声、混乱的脚步声，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
绝不能停！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杂念。他模糊记得白日远远瞥见这后园格局，似乎有一道侧墙毗邻街市。朱允炆身份特殊，此行隐秘，护卫人手必定集中在内院与前厅，后园围墙的守备或许有空隙。
又是一道闪电。
借着一刹那的光亮，廖镛瞥见左前方假山旁似乎有个角门轮廓。他毫不犹豫地折身冲去，湿透的衣袍沉重地裹在身上，每一步都溅起泥水。
“在那边！”
“围住！别让他翻墙！”
吼声更近了，甚至有弩箭破空的尖啸擦着身边飞过，钉入树干，发出沉闷的“夺夺”声。
角门就在眼前！木门紧闭，但不算高。廖镛冲刺、踏地、腾身，手指勉强勾住墙头瓦片。湿滑的陶瓦几乎让他脱手，身后追兵的火把光芒已经能映出他晃动的影子。他低吼一声，腰腹发力，硬生生将身体拉了上去，不顾瓦片碎落，翻身滚下！
墙外是狭窄的巷道，堆着杂物，污水横流。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刺痛，怕是扭伤了。廖镛咬紧牙关，踉跄站起，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口微光处奔去。
刚出巷口，瓢泼大雨终于兜头浇下。
豆大的雨点密集砸落，瞬间将他浇透，也模糊了整个世界。街道上空无一人，两旁的屋檐下偶有灯火在雨中晕开昏黄的光圈。身后的追喊声被暴雨声掩盖了大半，但危险并未远离。
廖镛辨不清方向，只知道必须远离那座宅院。他专挑黑暗的小巷钻，七拐八绕，雨水混合着汗水流进眼睛，刺痛难当。不知跑了多久，肺叶如同火烧，脚踝的疼痛也愈发尖锐。终于，他扶着一处不知是谁家后门的石狮，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，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冷。彻骨的冷。不仅是因为湿透的衣衫和冰凉的雨水，更是因为后怕。朱允炆……建文帝！他竟然活着，竟然就在自己眼前！自己还差点死在他手里！这个消息一旦泄露，会在朝野掀起何等惊涛骇浪？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锦衣卫小卒卷入其中，简直就是螳臂当车！
不行，必须立刻将消息传出去！传给指挥使大人，传给……陛下？
廖镛猛地打了个寒颤。当今陛下是永乐皇帝朱棣！他会怎么看待建文帝未死，并且暗中聚集力量的消息？自己这个偶然撞破秘密的人，在陛下眼中，是功臣，还是……必须抹除的隐患？
锦衣卫的规矩他太清楚了。有些秘密，知道本身就是罪过。
雨势稍缓，但夜色更浓。廖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观察四周。这里似乎是城西平民聚居的区域，低矮的房屋连成一片，巷道错综复杂。暂时安全，但绝非久留之地。追兵很可能已经封锁城门，进行全城大索。他必须找个地方躲藏，处理伤势，再图后计。
身上还有几块散碎银子和铜钱，火折子湿透了，腰牌……绝不能暴露！他摸索着将锦衣卫的牙牌摘下，塞进路边一处破损的墙缝深处。身份，现在是最大的累赘。
不远处，一点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摇曳，隐约传来模糊的人声，像是个尚未打烊的小铺。廖镛犹豫了一下，拖着伤腿，慢慢挪了过去。
是一家简陋的脚店兼车马行，门口挂着破旧的灯笼，照亮檐下拴着的几匹瘦马和一辆空板车。店里热气腾腾，几个力夫模样的人正就着劣酒吃汤饼，大声说笑着。
廖镛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表情看起来只是狼狈而非惊慌，推开半掩的店门。
热气混杂着汗味、马粪味和食物味道扑面而来。店里的人看了他一眼，见他浑身湿透、形容落魄，只当是哪个躲雨的穷汉或倒霉路人，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。
柜台后是个满面风霜的老汉，正就着油灯算账。
“掌柜的，”廖镛哑着嗓子开口，“寻个角落歇歇脚，烘烘衣裳，再……再给碗热汤。”说着，将一块碎银子放在柜上。
老汉抬起眼皮，看了看银子，又看了看廖镛苍白的脸和沾满泥浆的裤脚，没多问，只是收起银子，朝角落里一个空着的炭盆努了努嘴：“炭火自己加，热汤一会儿让伙计送过去。后半夜雨停了，就得走。”
廖镛点点头，慢慢挪到炭盆边的小凳上坐下。温暖的火光渐渐驱散了一些寒意，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。他背对着其他人，悄悄卷起裤脚查看脚踝，已经肿起老高，泛着青紫色。
“客官，您的汤。”一个半大伙计端来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菜叶汤，里面沉着几块粗粮饼子。
廖镛道了声谢，接过碗，热汤下肚，总算有了几分活气。他一边小口喝着，一边凝神倾听店里力夫们的闲聊。
“……这雨可真邪性，说下就下。”
“听说内城那边刚才闹腾了一阵，好像有官差在抓人？”
“谁知道呢，贵人老爷们的事……”
“管他呢，明儿个漕帮的货船到码头，又有活儿干了……”
内城抓人……消息传得真快，或者说，朱允炆那边动作极快。
廖镛心头发沉。必须尽快出城。留在这里，每多一刻就多一分危险。但城门必然已经戒严，如何出去？
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店内，最后落在那辆停在檐下的空板车上。心中忽然一动。
“……掌柜的，”他再次开口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那辆板车，明日可出城？”
老汉看了他一眼：“天亮后，给西城外沈家庄送些草料。”
廖镛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块稍大的银子，推了过去：“可否让在下搭个便车？就说……是您远房侄子，帮忙赶车。”
老汉盯着银子，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廖镛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，但更多的是市井小民不愿惹事的精明。他最终缓缓点了点头，收起银子：“天亮前，到后面草料房等着。车从后面巷子走。记住，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，都和你无关。”
“多谢。”廖镛低声道，心中稍定。
后半夜，雨渐渐停了。廖镛依照吩咐，提前躲进了后院堆放草料的杂物房。这里弥漫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，但相对隐蔽。他靠在草堆上，忍着脚踝的疼痛，强迫自己闭目养神。
黑暗中，前院隐约传来官差盘查的呼喝声、掌柜赔笑应答声、翻动东西的声响……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手悄悄摸向藏在草堆下的、从板车上找到的一根坚硬木棍。
好在，搜查并未深入后院。官差似乎只是例行公事，很快便离去了。
天色微明时，老汉亲自来到后院，示意廖镛上车。板车上已经堆满了麻袋，廖镛蜷缩在麻袋之间的空隙里，身上盖上几块破麻布。
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出小巷，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。经过城门时，果然盘查森严，兵丁仔细查看路引，检查货物，甚至用长矛戳刺车上的麻袋。
廖镛屏住呼吸，一动不动。
“老刘头，又去沈家庄？这谁？”兵丁指着赶车的老汉和坐在车辕另一个位置的伙计（真正的伙计被打发走了）问。
“军爷，是俺娘家侄儿，来帮忙的。”老汉赔着笑，递上几枚铜钱和路引。
兵丁看了看路引，又打量了一下低着头、穿着伙计旧衣、脸上还抹了些灰土的廖镛，没看出什么异常，挥挥手放行了。
板车缓缓驶出高大的城门洞，将那座一夜之间变得危机四伏的城市抛在身后。晨风吹来，带着城外田野的气息。
廖镛悄悄掀开麻布一角，回望渐行渐远的城墙轮廓，心中没有丝毫轻松。
逃离樊笼，只是第一步。建文帝未死的惊天秘密，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，已经将他卷入。前路茫茫，危机四伏，他该去向何方？又将如何在这诡谲的局势中，觅得一线生机？
远山如黛，朝霞初染。新的一天开始了，但对廖镛而言，真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