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车在雨后泥泞的官道上缓慢颠簸。草料和麻布掩盖下的廖镛，随着车轮每一次碾过坑洼，脚踝的刺痛就尖锐一分。他咬紧牙关，忍耐着，不敢发出丝毫声响。
城门的阴影已经远去，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却如影随形。建文帝朱允炆未死！这个念头反复锤击着他的心神。这位被当今陛下取而代之、本该葬身火海的前朝皇帝，竟然隐匿民间，暗中积蓄力量。自己偶然撞破，是机缘，更是催命符。
朱允炆当时认出自己了吗？或者说，认出自己锦衣卫的身份了吗？廖镛仔细回想昨晚每一个细节。自己掩饰得应该还算及时，对方起初似乎只是怀疑“陈先生”身怀武功，并未直接点破锦衣卫。但裘老那句“公子小心”之后的混乱，朱允炆的怒喝，显然已将自己视为必须铲除的隐患。他们会不会联想到锦衣卫？
必须假设他们已经怀疑了。那么，接下来会是什么？全境通缉？画影图形？还是……更隐秘的追杀？
廖镛感到一阵冰寒。锦衣卫内部呢？指挥使纪纲大人若知道此事，会如何处置自己？是将自己当作探查到绝密情报的功臣保护起来，还是会因为自己知晓了过于敏感、可能动摇国本甚至引发陛下猜忌的秘密，而选择让自己“消失”，以绝后患？
永乐皇帝朱棣陛下……这位从侄儿手中夺得天下的雄主，对建文帝的下落，态度更是微妙。公开的说法是建文自焚殉国。若陛下得知建文未死，是会欣喜于终于可以彻底消除这个法统上的隐患，还是震怒于有人隐瞒、有人拥戴前朝余孽？自己这个报信的人，在陛下眼中，分量几何？恐怕连面见陛下的机会都没有，就会在层层汇报中被权衡、被处理。
不能直接回北镇抚司！至少，不能就这样毫无准备地回去。廖镛迅速做出判断。他需要时间理清头绪，需要判断风向，更需要……找到能让自己这份情报变得“安全”、至少能保命的方式。
板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在一处岔路口停下。赶车的老刘头咳嗽两声，低声道：“沈家庄往东再走五里。客官，俺只能送你到这儿了。前面路口，各走各路吧。”
廖镛知道这是老汉不愿再牵扯更深。他艰难地从草料中挪出，跳下车，脚踝落地时疼得眼前一黑，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他从怀中摸出仅剩的几枚铜钱（银子已全部给了老刘头），递过去：“多谢老丈搭救之恩。”
老刘头摆摆手，没接钱，只深深看了他一眼：“后生，不管你是啥来路，这世道……小心些。赶紧走吧。”说完，不再多言，赶着板车折向东边小路，吱呀声渐渐远去。
廖镛站在岔路口。西边是回京城的官道，东边是通往不知名村镇的土路，南边隐约可见山林。回京城是自投罗网，至少现在不行。他需要藏身之处，也需要打探消息。
他选择了南边的山林。一来可以暂时避开官道上的盘查和眼线，二来山野之间或许能找到草药处理脚伤，三来……他记得，南边这片山区再往深处，似乎有几个散落的村庄，或许可以暂时容身。
脚踝肿得厉害，廖镛折了根粗树枝当拐杖，一瘸一拐地钻进山林。雨后山林空气清新，却也湿滑难行。他尽量寻找猎人踩出的小径，走走停停。幸运的是，他早年随父亲学过一些粗浅的草药知识，认得几样消肿止痛的野草。找到一些蒲公英、马齿苋，嚼碎了敷在脚踝上，用撕下的衣襟布条绑紧，感觉清凉了一些，疼痛稍缓。
日头渐高，山林中闷热起来。廖镛又渴又饿，只能找些野果充饥，喝点山涧水。体力在迅速流逝，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有人烟的地方。
又艰难跋涉了半个多时辰，前方树木渐疏，隐约看到几缕炊烟。廖镛精神一振，小心靠近。那是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山村，依山而建，房屋低矮破旧。
村口有几个孩童在玩耍，看见衣衫褴褛、拄着拐杖的廖镛，都有些怯生生地跑开了。一个扛着锄头正准备下地的老农打量着他，警惕地问：“后生，打哪儿来？怎地弄成这样？”
廖镛早已想好说辞，哑着嗓子道：“老伯，我是北边来的行商，路上遭了雨，又遇着滑坡，货物丢了，脚也扭了，想寻个地方歇歇脚，讨碗水喝。”
老农看他脸色苍白，模样狼狈，不似歹人，神情缓和了些：“遭了灾啊……前几日雨是挺大。村尾张猎户家有空屋子，他前阵子进城了还没回，你若不嫌弃，可以去那儿暂歇。我去跟里正说一声。”
廖镛连忙道谢，在老农指引下，来到村尾一处略显孤立的木屋前。木屋简陋，但还算整洁。他推开虚掩的门进去，里面只有一张土炕、一张破桌和几个木墩。炕上铺着干草。
总算有个暂时安身之所。廖镛反手闩上门，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。他倒在干草铺上，几乎立刻就要昏睡过去，但强大的意志力强迫他保持清醒。
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。他需要思考，需要计划。
第一，伤势。脚踝需要休养，但时间不能太长。
第二，情报。必须尽快确认外界情况。京城是否已经戒严？有无自己的海捕文书？锦衣卫内部有无异常动静？
第三，出路。如何将建文帝未死的消息传递出去，同时确保自身安全？直接上报风险太大。或许……可以寻找信得过的人？他在锦衣卫中职位低微，并无深厚靠山。同僚之间，利益纠葛，真假难辨。父亲生前的一些故旧？多年未曾联系，不知是否可靠，更不知他们现在立场如何。
第四，朱允炆那边的动向。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？是继续隐匿，还是会有其他动作？自己逃跑时，隐约听到裴老（灰衣老者）的怒喝，那人眼力毒辣，是个高手。他们会不会有办法追踪？
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，却没有答案。廖镛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。以往在锦衣卫，纵然危险，总有体系、有上官、有同僚（哪怕只是表面），如今却是真正的孤身一人，面对着一个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秘密。
“不能慌……父亲说过，越是大险，越需静气。”廖镛喃喃自语，强迫自己深呼吸。
当务之急，是获取信息。山村闭塞，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。猎人、樵夫偶尔也会去附近镇甸，或许能带回一些风声。
他决定在这里停留两三日，一边养伤，一边想办法探听消息。身上的铜钱还能换点粗粮。等脚伤稍好，必须离开，前往更大的城镇，那里消息更灵通，也更容易隐藏行迹。
就在廖镛于小山村落脚，苦苦思索出路之时，他并不知道，外面的世界已经因他的“失踪”和昨夜之事，悄然泛起了几缕不同寻常的涟漪。
应天府，北镇抚司。
一名身着飞鱼服、面容冷峻的百户，正在值房内听取下属汇报。
“王百户，派去‘陈记匠坊’附近蹲守的兄弟回报，昨日至今，未见廖小旗（廖镛）返回。其居所亦无人。”
王百户眉头微皱：“廖镛昨日奉命接近潘启，探查那宅院底细。可有消息传回？”
“没有。按照约定，昨日酉时应有暗记传出，但并无动静。今早属下派人以修补器物为由去潘启店铺试探，店铺关门，潘启不在。附近街坊说，昨夜那一片似乎有官差走动，但很快平息，不知何事。”
“官差？”王百户眼中精光一闪，“哪个衙门的？”
“不清楚，服饰普通，未见明显标识。但行事颇快，事后也无张贴告示。”
王百户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廖镛失踪，目标潘启也消失，昨夜有不明官差活动……这绝不寻常。廖镛虽然年轻，但行事还算谨慎，若非遇到极大变故，不会连暗记都不留。
“继续查！”王百户沉声道，“重点查潘启昨日去过的那处宅院，还有昨夜那些官差的来历。动静小点。另外，廖镛的失踪，暂不要扩大，仅限于我等知晓。我需禀报千户大人。”
“是！”
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城内另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内。
昨夜出现在朱允炆身侧的灰衣裴老，正肃立聆听。主位上坐着一名身着普通文士衣衫、但气度沉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