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有人在吆喝。
「麻糖——白麻糖——」
声音拖得长长的，尾音往上一挑，是本地的调子。
沈砚推开窗，探出半个身子：「要二两。」
卖糖的老头擡头看了他一眼，愣了愣，才去拿秤。
沈砚接过糖，付了钱，关上窗。一回头，顾三坐在床沿上，正盯着他看。
「看什么？」
「你跟卖糖的也说官话。」
沈砚捏着那包糖，顿了一下。
「说惯了。」
是说惯了。
十八岁去府城读书，头一天进学堂，先生点他起来背书。他背得一字不差，满堂的人却都笑了。
笑他的调子，说他背的不是《论语》，是乡下人唱山歌。
那天晚上，他躺在通铺上咬着被角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练。「学而时习之」，「有朋自远方来」，练到舌头都麻了。
一练就是三年。
练到后来，梦里说的都是官话。练到他自己都快忘了，舌头原来还会拐那几个弯。
直到半个月前那一夜。
顾三说，他喊了家乡话。顾三不肯告诉他喊了什么。
「下回你自己听。」
沈砚想起这句话，耳根一热，把麻糖往桌上一搁。
「吃糖。」
顾三没接糖。
他从床沿站起来，走到沈砚跟前，低头看他。
秋老虎还赖着不走的午后，日头透过窗纸照进来，白亮亮的一片。屋里用不着点灯，顾三脸上的细汗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沈砚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，腰抵上了桌沿。
「……大白天的。」
「白天怎么了？」
「白天……」沈砚偏开脸，「看得见。」
「我就是要看得见。」顾三说，「那天晚上灯灭了。你喊什么我听见了，你什么样子我没看见。」
他俯下来，嘴唇贴着沈砚的耳垂，贴在那颗痣上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说的是家乡话。
「沈砚，」声音低低的，软软的，每个字的尾巴都往上拐，「侬今朝想弗想我？」
沈砚浑身一抖，腿都软了。
他有三年没听过这个声音了。
不是没听顾三说过话。顾三在县衙抄公文，跟同僚说话、跟摊贩讲价，一口本地话又快又溜。
可跟他说话的时候，顾三说官话。
从他回来那天起就是。说得磕磕绊绊，有几个字的调子老是拐不过来。
沈砚从来没问过为什么。
现在他懂了。
「你跟我说官话……」他喘了一口气，「是因为……」
「你说官话，我就跟着说。」顾三贴着那颗痣，又换回了乡音，「怕侬嫌我土。」
沈砚看着他，鼻子一下子酸了。
「谁嫌你土……」
「格么侬也覅嫌自家。」
那你也别嫌你自己。
沈砚说不出话来了。
顾三吻了吻那颗痣，退开一点，看着他。
「今朝只许讲家乡话。」他说，「讲一句官话，我就停。」
沈砚瞪着他：「你……你这是……」
「官话。」顾三说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真退了。
沈砚一把揪住他的衣襟，把人拽回来。
他张了张嘴。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，那几个弯拐得生涩，像一把三年没开过的锁。
「……覅走。」
顾三笑了，眼睛弯成两道。
「好，我覅走。」他捧起沈砚的脸，声音放得很轻，「真要停，侬就讲官话。我一听就停，弗骗侬。」
沈砚咬着嘴唇，点了点头。
然后踮起脚，自己吻了上去。
日头底下接吻，跟夜里不一样。
什么都藏不住。他看得见顾三闭着的眼皮在抖，看得见他鼻尖上的汗，看得见两个人的嘴唇分开时，牵出来的那一丝亮。
顾三也看得见他。
看得见他耳根红到了脖子，看得见他衣襟底下的胸口起伏得多急。
顾三一伸手，把他抱上了书桌。
桌上那叠抄了一半的书哗啦散了一地。
「书……」沈砚脱口而出。
顾三停了。
手停了，嘴唇也停了，就撑在他两边，笑着看他。
沈砚反应过来，脸一下子烧透了。
「……书。」他用乡音又说了一遍，咬牙切齿的，「我格书。」
「我帮侬捡。」顾三说，「等歇。」
等一会儿。
他低头咬住了沈砚的喉结。
衣带是顾三解的。
他解得慢，解一根，吻一下。日光照在沈砚露出来的皮肤上，白得晃眼，胸口那两点淡淡的，在光底下慢慢缩紧。
顾三含住了一边。
沈砚仰起头，后脑抵上窗格，喉咙里溢出一声。
这一声是乡音。
不是字，只是一个调子，软软地往上一挑。他自己听见了，整个人一僵。
就是这个。
那一夜他喊的，就是这个。
羞耻像潮水一样漫上来，从脚底一直漫到头顶。三年前府城学堂里的笑声，嗡的一下又在耳朵里响起来——
「沈砚。」
顾三擡起头，看着他。
「再叫一声。」他用家乡话说，「我欢喜听。」
笑声散了。
沈砚看着他，眼眶发热。
顾三又低下头，舌尖在那一点上慢慢一绕。
这一回，沈砚没有忍。
亵裤褪到脚踝，挂在一边。
沈砚坐在书桌边上，两条腿垂着，被顾三分开了。日头正好照在他腿间，照得清清楚楚：硬得发红，直直地翘着，顶上已经湿了一片，在光底下亮晶晶的。
他羞得要并腿，顾三按住了他的膝盖。
「覅看……」
「偏要看。」顾三说，「交关好看。」
很好看。
顾三跪了下去。
沈砚的手猛地撑住桌面，指尖碰翻了笔架，毛笔一支一支滚下去。
顾三的嘴是烫的。
湿的，软的，含住他，一点一点往下吞，舌头贴着底下慢慢舔上来，在顶上那一处绕了一圈，又含深了。
「啊……阿延……慢点……」
顾三停了。
整个退了出去，跪在那里，擡头看他。
沈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，「慢点」是官话。
他又羞又急，腿都在抖，前头湿淋淋地翘在日头底下，晾着，一跳一跳的。
「你……」他快哭了，舌头在嘴里找了半天，终于找到那个词，「慢慢叫……」
声音一出口，软得不像他自己。
顾三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重新含了进去，含得极慢，极深。
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。
沈砚一手撑着桌子，一手插在顾三的头发里，揪着，不知道是要推开还是要按住。腰一下一下不由自主地往前送，往那片湿热里送。
他的乡音越说越顺了。
先是零零碎碎的几个字，「覅」，「弗要」，「阿延」。后来是整句整句的，「侬好坏」，「吃弗消了」，「再深一眼」。
每说一句，顾三就含得更深一点。
三年没拐过的弯，一个一个被他拐开了。
快到的时候，顾三松了口。
沈砚「啊」了一声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：「为啥……」
「弗在此地。」顾三站起来，嘴唇湿亮，声音哑得厉害，「我要侬一道。」
那只白瓷小瓶，就搁在笔筒旁边。
这半个月，它一直搁在那里。
顾三拔开红布塞，桂花的甜香漫出来，跟日头晒热的墨香混在一起。
「转过去。」他说。
沈砚一愣。
「……转过去？」
「嗯。」顾三吻了吻他的耳朵，「趴在桌上。」
沈砚的脸烧得滚烫。
他慢慢从桌沿滑下来，转过身，两手撑着桌面，弯下了腰。
白日青天的，他就这样把自己整个露给了身后的人。
看不见顾三的脸，只听得见他的呼吸，粗粗的，就在背后。
一根沾了油的手指抵上来。
凉的。
沈砚一缩，手指撑着桌面，攥紧了。
「怕？」顾三在他背上落下一个吻。
「……弗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