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以后，沈砚接了一桩抄书的活。
是一部志怪集，城里一个老秀才要的，八卷，抄完给一两银子。书里写的尽是些花妖狐魅、夜半叩门的故事，抄得沈砚夜夜熬到三更。
顾三来陪他，坐在旁边翻他抄好的那几卷。
「这个好，」他指着一页念，「『有狐夜叩书生窗，自称邻家女，书生不纳，狐乃哭。』」
「后来呢？」
「后来书生心软，开了窗。」顾三往下翻，「然后……」
他念不下去了，耳根慢慢红了。
沈砚凑过去看了一眼，笔一顿，若无其事地继续抄。
「书上写的，」他说，「都是假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书生开了窗，狐狸要吸他的精气，吸干了，人就死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还看那么久？」
顾三把书合上，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点光，像夜里的狐狸。
「我在想，」他说，「要是有狐狸来敲你的窗，你开不开。」
三天后，下了头一场雪。
雪不大，细细碎碎的，落了一地白。沈砚在灯下抄到第六卷，手冻得发僵，哈了口气，正要蘸墨。
窗纸上「笃笃」响了两声。
他停了笔。
「笃笃。」
又是两声。
沈砚看着那扇窗，窗纸上映着一个影子，尖尖的耳朵，蓬蓬的一团。
「谁？」
窗外的声音捏得又细又尖，尖得走了调：
「公子夜读辛苦，奴家是邻家的……」
捏到一半，破音了，咳了一声。
沈砚咬住了嘴唇。
他搁下笔，走到窗前，隔着窗纸说：
「我家邻居是空屋。」
窗外静了一下。
「……奴家是新搬来的。」
沈砚没忍住，肩膀抖了一下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板起脸，把声音放得又冷又正：
「何方妖孽，深夜扰人读书？」
窗外那个影子动了动，又凑近了些。
「公子好狠的心，」那尖细的声音说，「外头下着雪，奴家冷得很。」
「冷就回你的狐狸洞去。」
「狐狸洞离得远。」那声音委屈巴巴的，「公子屋里有灯，有火盆，有……」
「有什么？」
「有公子。」
沈砚站在窗前，脸烧起来了。
他把手搭在窗闩上，搭了很久。
「书上说，」他慢慢地说，「书生开了窗，狐狸要吸他的精气。」
「奴家只吸一点点。」
「一点点是多少？」
窗外的人不捏嗓子了。
用他自己的声音，低低地说：
「全都要。」
沈砚拉开了窗闩。
一阵冷风卷着雪片扑进来，扑得灯火一晃。
顾三翻窗进来，带进一身寒气。
沈砚看着他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身上披着一件狐裘，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来的，毛都秃了一块，颜色也褪了，一看就是压了好些年箱底的旧东西。脸上扣着一张狐狸面具，纸糊的，画着两道细长的眉眼，嘴角往上勾着，是庙会上三文钱一个的那种。
面具没遮住的下半张脸，冻得通红。
鼻尖上还挂着一点雪。
「……你从哪儿弄的？」
「狐裘是我娘的嫁妆。」顾三的声音闷在面具里，「面具是庙会上买的。那天找你，顺手买的。」
「你在雪地里站了多久？」
「没多久。」
沈砚伸手，摸了摸他冻得冰凉的下巴。
「撒谎。」他说，「你的鞋都湿透了。」
面具后头那双眼睛眨了眨。
「狐狸不怕冷。」
「狐狸会冻死的。」
沈砚把他拉到火盆边上，蹲下去，替他脱了湿透的鞋袜，把那双冰得发紫的脚捂在自己手心里。
顾三低头看着他，不说话了。
脚捂热了，沈砚站起来，退后一步，重新板起脸。
「好了，」他说，「妖孽，你夜闯民宅，意欲何为？」
顾三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面具都歪了。
他把面具扶正，往前一步，狐裘从肩上滑下去一半，露出底下的中衣。
「奴家来报恩的。」
「报什么恩？」
「公子方才替奴家捂脚。」
「那是方才。你来的时候还没捂。」
「那……」顾三想了想，「奴家来吸精气的。」
「我说过了，」沈砚一步一步往后退，退到了书桌边上，「我是读书人，不受妖魅迷惑。」
「真的？」
「真的。」
顾三走过来，把他困在自己和书桌中间，低下头，面具上那张画出来的笑脸，离他的脸只有一寸。
「那公子，」他说，「为什么脸红了？」
沈砚没答。
他伸手，从书桌上拿起一支笔，蘸了墨。
顾三一愣。
「做什么？」
「收妖。」沈砚说，一本正经，「书上说，以朱砂画符，贴于妖魅心口，妖即现形，不能作乱。」
「这是墨，不是朱砂。」
「穷书生，买不起朱砂。」
他用另一只手扯开了顾三的中衣。
衣襟一敞，底下是冻得起了一层小疙瘩的胸口。沈砚握着笔，笔尖悬在那片皮肤上，停了停。
然后落下去了。
墨是凉的。
顾三浑身一激灵，倒吸了一口气。
「别动，」沈砚说，「画歪了不灵。」
笔尖在他胸口上慢慢地走，一笔，一笔，又一笔。凉的，湿的，软的，从锁骨底下划到心口，划得顾三喉结滚了又滚，手撑在书桌上，攥紧了桌沿。
「画的什么？」他哑着嗓子问。
「符。」
「什么符？」
沈砚收了最后一笔，退开看了看，很满意。
「缚妖符。」他说，「画上了，妖就跑不掉了。」
顾三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
心口上，端端正正地写着一个字。
「沈」。
他看着那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面具底下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「这不是符，」他说，声音有点哑，「这是你的姓。」
「嗯。」沈砚把笔搁下，「写上了名姓，就是有主的了。」
「哪个书上写的？」
「我写的。」
顾三一把把他抱了起来，放在书桌上。
抄好的第六卷被压在底下，墨还没干，印了沈砚一后背。
「沈砚，」他的声音闷在面具底下，「你把狐狸收了，就得养着。」
「养着就养着。」
「狐狸很能吃。」
「我抄书养你。」
「狐狸一晚上，要吸好几回精气。」
沈砚看着他，看着那张纸糊的狐狸脸，伸手勾住了面具的边。
「那你，」他小声说，「先让我看看，是哪只狐狸。」
他把面具摘了下来。
面具底下是顾三。
眉毛上沾着化了的雪水，眼眶红红的，嘴唇冻得发白。看着他，看得一眨不眨。
沈砚捧住那张脸，用拇指抹掉他眉毛上的水。
「原来是你。」他说，像真的才认出来。
「失望了？」
「失望了。」沈砚说，「书上的狐狸都是美人。」
「那我是什么？」
沈砚凑上去，吻了吻他冻白了的嘴唇，一下一下，吻到那两片嘴唇慢慢热了，红了。
「你是我的。」他说。
狐裘铺在了地上，就铺在火盆边。
毛秃了的那一块压在底下，沈砚躺在上头，软软的，暖暖的，带着一股樟木箱子的味道。
顾三跪在他上头，一件一件剥他的衣裳。
剥一件，吻一下。
「狐狸吸精气，」他贴着沈砚的锁骨说，「从哪儿吸起？」
「书……书上没写……」
「那我自己找。」
他从锁骨吻到胸口，含住一点，舌尖绕着打转，绕得沈砚在狐裘上扭，手插进他的头发里。又往下，吻他的小腹，吻得他腰一挺一挺的。
亵裤褪下去，沈砚早就硬了，翘着，顶上湿了一片。
顾三低头看着，舔了舔嘴唇。
「找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