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那天，顾大娘一早就差顾三去请人。
「去把沈先生叫来，」她在灶间忙得团团转，头也不回，「一个人守什么岁，冷锅冷灶的。」
顾三跑到沈家老屋的时候，沈砚正在门上贴春联。
字是他自己写的，墨还没干透。上联「旧雪未消新岁至」，下联「孤灯一盏故人来」。
顾三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「孤」字，看了很久。
「写什么孤灯，」他说，「撕了。我娘叫你吃年夜饭。」
沈砚捏着浆糊刷子，愣了一下。
「……我去，不合适吧。」
「哪里不合适？」
「你家亲戚多。」
「亲戚多才热闹。」顾三把他手里的刷子拿过来，搁在门槛上，「我娘说了，你不去，她就亲自来请。」
沈砚低头看着门上那副春联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伸手，把下联揭了下来，折好，揣进袖子里。
顾家堂屋摆了两张八仙桌，拼在一起，坐得满满当当。
顾大娘坐上首。顾大哥、大嫂带着两个小侄子，舅舅一家从乡下赶来，还有个耳背的姑婆，被人扶着坐在火盆边上，一直在嗑瓜子。
沈砚被安排坐在顾三旁边。
挨得很近。长凳不宽，两个人的腿隔着棉袍贴在一起。
「这位就是沈先生？」舅舅端着酒杯，上上下下打量他，「听说是读书人，考过乡试的？」
「考过，」沈砚温温和和地答，「没中。」
「没中不要紧，」舅舅一摆手，「再考嘛。我们村里那个李秀才，考了七回，第八回中了。」
「舅舅，」顾三插嘴，「人家还年轻。」
「我就是说他年轻！」舅舅瞪他，「你插什么嘴？你这个抄书吏，连个秀才都没考上。」
一桌人都笑了。
顾三的脸红了，低头扒饭。
桌子底下，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脚踝。
顾三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他没擡头，眼角往旁边一瞟。
沈砚正端端正正地坐着，捧着酒杯，听舅舅讲那个考了八回的李秀才，听得很认真，偶尔点点头。
桌子底下，他的脚已经脱了鞋。
隔着一层棉袜，脚背贴着顾三的脚踝，慢慢地，往上蹭。
蹭过小腿肚。
顾三一口饭卡在喉咙里，呛得咳了起来。
「慢点吃，」顾大娘给他拍背，「又没人跟你抢。」
「是……是……」顾三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沈砚转过头来看他，关切地递过一杯茶：「阿延，喝口水。」
顾三接过茶，瞪了他一眼。
沈砚一脸无辜，嘴角那一点点弯，只有顾三看得出来。
桌子底下，那只脚继续往上走。
脚趾勾着他的裤腿，一点一点卷上去，卷到了膝盖。
然后越过膝盖，贴着他大腿的内侧，慢慢地，往里探。
顾三握着筷子的手，指节都白了。
「沈先生，」大嫂笑着问，「年过了，还在城里抄书吗？」
「还抄。」沈砚答，「开春接了两部经书。」
脚趾在顾三大腿根上，轻轻一按。
顾三手一抖，一块红烧肉掉在了桌上。
「老三今天怎么了，」大嫂奇怪地看他，「魂不守舍的。」
「他高兴，」顾大哥慢吞吞地夹了一筷子菜，「过年嘛。」
说完，他看了沈砚一眼。
沈砚若无其事地低头喝汤。
脚却没有收回去。
那只脚停在了最要命的地方。
隔着棉裤，脚心贴上去，贴住了顾三已经硬起来的那一处。
不动。
就那么贴着。
隔着两层布，顾三都能感觉到他脚心的温度，和自己一跳一跳的脉搏。
他的脸红到了脖子根，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。
「老三，」舅舅端起酒杯，「来，敬你舅舅一杯！」
顾三端起酒杯，站起来。
站到一半，桌子底下那只脚，轻轻一碾。
顾三腿一软，一屁股坐回凳子上，酒洒了半杯。
一桌人愣住了。
「我……我腿麻了，」顾三结结巴巴地说，「坐太久了……」
「才坐多久就腿麻？」舅舅笑骂，「年纪轻轻的，身子这么虚！」
一桌人又笑了。
沈砚也跟着笑，笑得温温和和的，伸手扶了顾三一把。
扶的时候，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。
顾三借着捡筷子，弯腰钻到了桌子底下。
桌布垂下来，底下暗暗的，一桌子的腿。
他一眼就看见了沈砚的脚。脱了鞋，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棉袜，脚趾缩了缩，像是知道他要来。
顾三一把捉住了那只脚踝。
上面的说笑声隔着桌布传下来，闷闷的。舅舅在讲李秀才中举那天放了多少鞭炮，大嫂在哄哭闹的小侄子，姑婆在火盆边上大声问「谁中了？谁中了？」
顾三握着那只脚踝，低头，隔着棉袜，在脚背上咬了一口。
桌子上头，沈砚「嘶」地吸了一口凉气。
「沈先生怎么了？」
「没……没什么，」沈砚的声音有点发颤，「汤烫。」
顾三在桌子底下憋着笑，又咬了一口，咬在脚踝那块凸起的骨头上。
然后松开，捡起筷子，钻了回去。
坐直了，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鱼。
沈砚坐在旁边，耳根红透了，脚缩了回去，再也不敢伸过来了。
吃完饭，顾大娘把两个孙子叫过去，一人给了一个红包。
又给了顾三一个。
「娘，我都多大了——」
「多大也是我儿子。」顾大娘把红包塞进他手里，然后转过头来。
她手里还有一个。
红纸包得方方正正的，跟顾三那个一样大，一样厚。
「沈先生。」
沈砚愣住了。
「我……我不用……」
「拿着。」顾大娘拉过他的手，把红包放进他手心，用自己的手合上，「压岁的。压住了，明年就平平安安的，考试也顺顺当当的。」
沈砚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包。
红纸上，用毛笔写着四个字：岁岁平安。
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不常拿笔的人写的。
他捧着那个红包，喉咙动了好几下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「哭什么，」顾大娘拍了拍他的手背，「大过年的。」
「……没哭。」
「没哭就好。」顾大娘笑了，「往后年年都来，年年都有。」
沈砚低下头，对着她，深深地作了一个揖。
作下去，很久都没有起来。
顾三站在旁边，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，眼眶也热了。
守岁守到亥时，小侄子们撑不住，睡了。舅舅喝多了，被扶去歇了。姑婆在火盆边上打起了呼噜。
顾大娘打着哈欠说：「沈先生今晚别回去了，雪大，路滑。跟老三挤一挤。」
顾大哥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顾大娘白了他一眼。
西厢那间屋子，还是那张一翻身就吱呀叫的床，还是那道竹篾糊泥的薄墙。
隔壁是顾大哥的屋。今晚大嫂也在。
顾三闩上门，转过身。
沈砚站在灯下，手里还捏着那个红包，捏得紧紧的。
「……没拆？」
「不拆。」沈砚说，「留着。」
顾三走过去，把他连人带红包一起抱住了。
抱了很久。
「沈砚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娘喜欢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沈砚把脸埋在他肩膀上，声音闷闷的，「她给我的，跟给你的一样厚。」
抱着抱着，顾三的手就不老实了。
从后腰摸进棉袍里，摸到中衣，贴着他的脊背。
沈砚在他怀里一僵。
「……隔壁有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这回是两个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还摸？」
顾三低头咬他的耳朵，咬那颗痣，咬得他腿一软。
「谁在饭桌底下拿脚踩我的？」他贴着那只耳朵说，「踩了一顿饭。我站都站不起来，舅舅说我身子虚。」
沈砚不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