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冷得早。
腊月初，屋檐下结了一排冰凌，一根一根垂下来，最长的有一尺多，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，像一排倒挂的笔。
沈砚怕冷。
不是寻常的怕。手一碰到凉的东西，井水，铁器，冬天的窗纸，他就会缩一下。有时候夜里被子滑下去，肩膀露在外头冻醒，他会在黑里愣好一会儿，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。
顾三知道为什么。
那七夜，她是凉的。凉的手，凉的唇，凉的身子。
那天夜里下了雪。
顾三从外头回来，带进一身寒气。他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，伸手掰下檐下最长的那根冰凌，拿进了屋。
沈砚坐在炭盆边烤手，看见他手里那根冰，一下子往后缩了缩。
「拿那个做什么？」
顾三没答。他把冰凌搁在炭盆边的瓷碗里，蹲下来，握住了沈砚的手。
那双手烤了一晚上的火，还是凉的。
「沈砚，」他说，「你信不信我？」
沈砚看着他。
「信。」
顾三把他抱到床上。
炭盆挪到了床边，烧得旺旺的，屋里暖烘烘的。灯点着。窗外雪落无声。
他解沈砚的衣裳，一件一件。沈砚躺在那里，赤着身子，灯下白得发亮，被炭火烤得微微泛红。
顾三从碗里拿起那根冰凌。
沈砚浑身一僵。
「别怕，」顾三说，「我先来。」
他把冰凌的尖头含进了嘴里。
含了一会儿，吐出来，俯下身，吻住了沈砚。
凉的。
那张嘴是冰的，冰得沈砚倒抽一口气，整个人往后缩。那条舌头探进来，带着化开的冰水，凉得他牙根发酸，凉得他想起黑里，雨里，一双没有温度的手——
他推顾三的胸口。
顾三没退。
他就那样吻着他，吻着，吻着。
那张嘴慢慢地暖了。
冰水化尽了，凉意褪下去，底下涌上来的是顾三自己的温度。烫的。一点一点地，从舌尖烫上来，烫进沈砚嘴里，烫得他推着顾三胸口的手慢慢停了，慢慢松了，慢慢攥住了他的衣襟。
顾三退开了一点，抵着他的额头。
「凉过了，」他说，「就是我。」
沈砚喘着，看着他，眼睛湿了。
顾三又含了一口冰。
这一回，他吻的是沈砚的颈。
冰凉的嘴唇落在他颈侧最薄的那一块皮上。沈砚浑身一抖，抖得床板一响。那凉意像一根细细的针，从颈侧扎进去，一路扎到心口。
他咬住了嘴唇。
然后那嘴唇暖了。
凉意退去，烫上来。顾三的唇贴着那块被冰过的皮，慢慢地吮，吮得那一处从冰到麻，从麻到烫，烫得沈砚仰起脖子，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喘。
「凉过了，」顾三说，「就是我。」
锁骨。
一口冰，凉得他缩起肩膀。然后是烫，烫得他松开。
胸口。
顾三含着冰，吻上他左边那一点。
沈砚叫了出来。
那一下凉得太狠了，凉得那一点一下子缩紧，硬得发疼。他弓起身子要躲，顾三按着他的腰，不让躲，就那样含着，冰在他嘴里化，冰水顺着沈砚的胸口往下淌。
沈砚攥着被褥，浑身发抖。
他想起那七夜。
想起第五夜，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，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从身上被抽走。想起第六夜，他冷得指尖发青，抱着她，她是烫的，他是凉的。
冰化尽了。
顾三的嘴烫起来。
烫得那一点从缩紧到发胀，从发疼到发软，烫得沈砚攥着被褥的手指慢慢松开，插进了顾三的头发里。
「凉过了，」顾三说，「就是我。」
沈砚哭了出来。
他吻遍了沈砚。
一口冰，一处凉，一回烫。
小腹，凉得他吸气；然后烫，烫得他吐气。
腰侧，凉得他缩；然后烫，烫得他软。
大腿内侧，最薄最软的那一块，一口冰贴上去，沈砚整个人弹起来，叫得声音都劈了。顾三按着他的腿，含着，等，等冰化了，等嘴烫了，等那一块皮从冰凉变得滚烫。
沈砚已经分不清了。
凉，烫，凉，烫。
每一回凉，他都想起她。每一回烫，他都知道是顾三。
凉得越狠，烫来的时候就越让他想哭。
顾三含了最后一口冰。
他低头，看着沈砚。
沈砚躺在那里，浑身湿漉漉的，一半是冰水，一半是汗。胸口起伏着，眼睛红着，腿分着，身上那一处烫得发胀，就在顾三眼前。
「这里，」顾三说，「最后一口。」
沈砚看着他，嘴唇抖了抖。
「怕吗？」
沈砚闭上眼，又睁开。
「凉过了，」他说，「就是你。」
顾三低下头，含住了他。
那一下冰得沈砚浑身痉挛。
他弓起来，攥着顾三的头发，叫得撕心裂肺。那凉意从最烫的地方灌进去，灌得他眼前一黑，灌得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间僧房，那张草席，那片黑里——
然后顾三的嘴烫了。
烫得像一盆炭。
冰化尽了，剩下的全是顾三，烫的，湿的，裹着他，一下一下地吞。那凉过了的地方被这烫一激，胀得要炸开，抖得停不下来。
沈砚哭着，叫着，攥着顾三的头发，腰一下一下往上挺。
「阿延……阿延……」
「在。」顾三含糊地说。
沈砚在他嘴里到了。
到得像冰河开裂，轰的一声，从身子最深处一路裂上来，裂得他浑身发抖，抖得炭盆里的火都跟着跳。
顾三爬上来，把他搂进怀里。
他身上是烫的。从头到脚，烫得像一床刚烘过的被子。他把沈砚整个裹住，胸口贴着胸口，腿缠着腿，一点缝也不留。
沈砚缩在他怀里，还在一阵一阵地抖。
「还冷吗？」
沈砚摇头。
他擡起脸，看着顾三。
然后他伸手，从碗里拿起那根冰凌。剩下的半截，尖头化圆了，还在滴水。
他把它含进了嘴里。
顾三愣住了。
沈砚含着冰，翻身把他压在了身下，俯下去，吻住了他。
凉的。
顾三被冰得一缩。
沈砚没退。他就那样吻着他，吻着，吻着，吻到那口冰在两个人嘴里化尽了，吻到他自己的嘴也烫起来。
他抵着顾三的额头，喘着。
「凉过了，」沈砚说，「就是我。」
那一夜，那根冰凌用完了，顾三又出去掰了一根。
后来又掰了一根。
檐下那一排冰凌，到天亮的时候，少了一半。
他们在烧得旺旺的炭盆边，一个含着冰吻另一个，吻完了，换过来。凉了，烫了，凉了，烫了。到后来谁也分不清谁的嘴是凉的、谁的嘴是烫的，只知道那冰一化，底下就是对方。
最后那一回，沈砚在顾三怀里，含着一小块冰，被他从背后要着。冰在他嘴里慢慢地化，化成水，顺着嘴角淌下来，顾三从后头吻过来，把那点水舔掉了。
他们一起到的时候，窗外天亮了。
雪停了。
后来，沈砚不怕冷了。
冬天井水凉，他照样伸手去打；夜里被子滑下去，肩膀冻醒，他也不愣了，伸手往旁边一摸，摸到顾三，往他怀里一钻，接着睡。
有一年冬天，檐下又结了冰凌。
顾三早上起来，看见沈砚站在檐下，仰着头，数那些冰凌。
「数什么？」
沈砚偏过头，看着他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「数今晚够不够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