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春寒未退时，众人尚在太行。
山阴的残雪未尽，田庆先把门前积了半冬的碎石挑开，让庞铁山试一张修好的犁。犁刃入土，翻起一溜湿黑的泥，才走出半畦便卡住了。铁山俯身摸过木辕，没说是土硬，解下麻绳重新调了角度。第二趟总算顺了，田庆却仍蹲在畦边，将翻出的草根一条条挑掉。
「能用了？」阿吉问。
「能下地，还得看走不走得完一亩。」田庆把一把泥捏碎，摊给他看，「来年也得能用。」
那是寻常铁料修成的农具。山中封存的冥铁仍有未解之煞，谁也没有将它搬出来冒作今日的功劳。庞铁山看着犁后的一道深沟，掌心老茧慢慢松开。当年他们替兵刃找另一条去路，并非要人在田头供一件奇物；眼前这个人能握着它，把一亩田犁完，才算有人接住了那条路。
田边还有一小块百里绝照看的地。去岁停脚时，田庆借他种过一茬菽；这一冬他又回来，住在近旁的空屋，补篱、沤草，等土松了再翻畦。刀挂在屋内，锄头每日都要过手。今日他沿畦掘开积水的浅沟，锄刃才下得深些，田庆便喊：「下面还冷，别把生土一股翻上来！」
百里绝收住锄，改用刃角削薄表土，再侧腕带出石块。昔日贴着兵刃卸力的手，如今顺着草根走，免得一锄将畦岸挖塌；挑起的泥只落在低处，让水能缓缓流过，不冲走松土。阿吉看得眼熟，伸手照做，锄柄却一下撞上腹前。
「刀路短，锄路长。」百里绝替他移开握得太近的两手，「先把脚站稳，别叫柄来找你。」
厉长戈扶着田边木桩笑道：「教他留身前一尺，你自己倒忘了留脚后半步。」百里绝回头，才见退路正对着一筐碎石。两人把筐擡开，没有一个去压刚整好的畦。
晌午回到借宿的小肆，楚知秋正替众人借灶煮羹。厉长戈把真枪倚在墙内，从柴堆挑出一根无刺的长木杆；百里绝收刀入鞘，只取一截短木代刃。院里有块晒干的平地，老将先踩实左足，右膝微松，木杆收在身侧。
「三合。」他道。
「只问手上。」百里绝看了一眼他的右腿。
「脚下也看。可别因我走得慢，便以为门开了。」
木杆倏地平送，先指百里绝肩前。百里绝不退向篱边，短木贴住杆身外侧，斜压半寸，左足已踏入长兵不便转回的内圈。厉长戈不扭右膝追人，后手沿杆一收，以近身一段横拦腕前；百里绝手腕一沉，短木绕过杆底，正要点他握杆的手，老将左足已挪，杆尾轻轻一挑，将来木托过肘侧。
阿吉才喊一声好，百里绝忽松开半掌，短木在指间换了握处，顺着上托之势翻落。厉长戈若硬压，便要被他贴腕进身；老将却把前段让过，杆尾从另一侧回点衣襟。百里绝收腹侧肩，让那一点擦衣而过，短木随即抵住长杆中段，不许老将再展全长。
两人一近一远，停了半息。百里绝忽将短木往外一送，似要拨杆，肩却先向里晃；厉长戈看的是他的前足，杆尾落地借力，左足移出半步，前端便从短木上方轻轻压下。百里绝不与他顶，顺势屈肘贴杆而入，短木停在老将胸前一拳之处。与此同时，木杆也横在他的肋下。
「你这一步，还是急。」厉长戈说。
百里绝低头看了一眼：「你这半步，倒没少。」
老将笑出声，随即收杆。右膝站久了发僵，百里绝便扶他在廊下的席上坐稳，将卷好的厚布垫到右腿下，才撤手。没有第四合，也没有谁非要分出一个能再上阵的胜负。
楚知秋端着羹到门边，望了望被杆尾戳松的泥，又望了望两人。「打完了？」
阿吉抢道：「没输没赢！」
「那便一人补地，一人扶门。门扇下坠了两日，你们倒很会在它前头找空隙。」
厉长戈指着膝盖，才说了个「我」，她已将门边的凭几移近他左手旁：「坐着看榫，也算你的力气。」庞铁山在灶边笑得肩头直晃，下一刻便被递来木楔。萧冷含着姜，默默把自己那盂羹挪远半尺。
百里绝侧身托住门缘，肘贴肋下，不让下坠的重量独压在手腕；铁山垫楔，老将扶杆细调高低，叫阿吉别把手伸进轴眼。门扇转过一遭，没有再刮地。楚知秋舀羹时还要算他们踩坏了几处，百里绝已提来一筐细土，一铲铲补平。
他去洗手，指甲缝里仍留着泥。灶前有人嫌羹稠，有人抢最后一块菽饼，老将竟为谁多搬一根木头与阿吉争起来。百里绝站了片刻，才在空出的席上坐下。从前听见人喊他，总先摸刀柄；如今是楚知秋叫他趁热吃。
那块田并未使旧事就此了结。此行要查旧钞与接收者，百里绝仍愿同行；离山前，他与田庆说好代看畦沟的工钱，也把日后可传信的去处留给萧冷。若有人来问陈守信，他不能躲进田里；若一日能回来，锄柄上也已有一处是自己磨出的光。
离山前一夜，久别后重新聚齐的人围着田庆家的矮案，坐满了四周的席。三年里走过的路太多，阿吉抢着说自己如今辨得出几种车辙，说到一半，发现庞铁山碗里的羹已凉，便将自己的热碗推过去。铁山也不客气，喝完才把碗递回，叫他明早记得替田庆挑满水。
谢宛儿靠着门柱缝囊口，线穿了两次都没过。陆青衿接住将落的针，没有问她想着谁，只把灯挪近。外头有人试劈柴，斧声顿一阵、响一阵；宛儿擡起头，又低下去，将最后一针收好。
楚知秋带来的旧摹本铺在案上。几处与冥铁转运有关的称谓，在不同人手里换过写法，前后的接收者却接不上。临淄尚有收存旧钞、替往来学人缮牍的人；他们此行先去稷下，寻的不是一句能压倒天下的道理，而是那几笔改字以前，究竟有人写了什么、又曾交给谁。
厉长戈坐久了，右膝一时伸不直。他拿枪撑地欲起，百里绝已将案旁的凭几移到他左手边，又托住他的左肘。老将看了他一眼，终究先扶几借力，左足踩实，慢慢起身站稳。两人没有谈那桩尚未说清的旧罪。百里绝收回手时，案上的灯火照着他指间刀茧；楚知秋只替长戈留了半盂热水，没有替任何人说一句原谅。
太行到临淄，他们走了近四十日。山路不能容车时便分负行囊，出了山才与行旅合雇牲口；遇渡口封停，宁可等白日查明去处，也不拿夜色替自己遮掩。一路有商人说西边兵多，有人又说兵已散去，同一个地名在两人口里能隔出十几日。他们只记得自己哪天被留在津口、哪天用完一袋粮，没有把传闻当作已见的战报。
有一夜宿在破屋，厉长戈睡到半途被膝痛逼醒，悄悄把腿挪离湿墙。阿吉原在门边打盹，翻身便要替他生火，被老将按住肩。
「剩的柴要煮早饭。」
阿吉望一眼柴堆，抱来两块干木，先在老将膝下垫了折起的衣服。「那就早些吃。」他说完，自己也笑了，像终于替一件难事找到不算太笨的办法。
火亮起时，楚知秋已把水添进釜里。青衿将小囊里的姜脯分开，留一块在长戈手边；老将嫌甜，含了半晌却没吐。天亮前其余人也醒了，谁都没问他为何坐着。那一日迟走半个时辰，没有人催。
抵达临淄时，城外车轮碾出的泥痕已被暖风吹干。稷下访人比行路更慢：有的旧钞散了，有的主人远游，一个曾替学人誊写论辩的抄手听见「周器」二字，连门都不肯全开。楚知秋隔着门缝说明来意，他只答，自己家里还有孩子，写错一个字已赔不起，何况替陌生人辨谁假借了王室的名。
萧冷把手离开门板，退到阶下。正午过了，他们仍没走；抄手的幼女抱着一捆柴回来，被路过的车轮挤落两根，阿吉替她捡起，送到门内便退回。门后久久没有动静。
傍晚，那人端出一盂温水，只放在最外一层石阶。
「我只能给你们看自己经手的。」他说，「旁人说的，我不认。」
那夜的灯放得极低。抄手翻出先前留存的几片废牍，其中一片本来是雇舟议价的底稿，后来又有人要他添上「奉宗器」三字，说沿途可以少受盘问。他嫌增字后连付粮者都不肯留下姓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