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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法院执行庭通知我，陆屿舟名下最后一套资产。
一辆开了五年的丰田越野车，已经成功拍卖，成交价十二万，打入我的执行账户。
至此，陆家所有的财产，全部完成了司法划转。
我拿着银行到账的短信，转发给王律师。
“最后一笔执行款到账了，民事赔偿部分还有缺口吗？”
“还有大约六十万缺口，陆屿舟在监狱里会有劳动收入，每月工资的一部分会被划转。”
“按他的刑期，每年大概能划转一万二左右，得慢慢还。”
“慢慢还。”我说，“我不急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我把市中心的大平层简单装修了一下，搬了进去。
找了份文案策划的工作，工资不算高，但清闲，每天朝九晚五，周末双休。
偶尔周末开车去那家农家乐附近转转，隔着围挡看一眼正在修复的土地。
植物修复团队在地里种满了某种高秆的草，整片地绿油油的，看起来比之前还漂亮。
施工队的人跟我说，那些草能吸收土壤里的重金属和化学残留。
等它们长够一个周期，连茎带根一起挖走，土壤就能恢复大半。
“明年这个时候，你可以考虑在这里建个小花园。”项目负责人指了指旁边那块空地，
“那块污染最轻，可以先利用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。
林晓晓的养殖场被政府回收后，改成了村级公共污水处理站，专门处理林家村及周边几个养殖户排放的生产废水。
那块地旁边的水库，环保部门检测了三次，确认没有受到暗河排污的影响，水质达标。
听说林家村的老百姓还挺高兴，因为那个污水处理站建成后，村里的沟渠终于不臭了。
陆家那边，陆父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，开了家五金店。
陆母身体一直不好，医药费全靠五金店那点微薄收入，加上亲戚们偶尔接济。
听说他们至今还在还债，当初为了凑赔偿款借的那笔高利贷，利滚利还没还完。
去年冬天我去镇上的邮局寄东西，远远看见陆母在路边摆摊卖手工腌菜。
她佝偻着腰，围巾裹得严严实实，看到我愣了一下，低下头没敢说话。
我从她摊位前走过去，买了一罐腌萝卜。
扫码付款的时候，她的手指在二维码上哆嗦了半天。
她收完钱，犹豫了一下，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，递给我。
“这是……屿舟上个月寄回来的家书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带着哀求，
“他……他学会踩缝纫机了，每个月能多挣两百块。他说他想托我问你一句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：
“你能不能……偶尔，给他写封信？他一个人在里头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两百块。”我重复了一句，没接那个信封。
她还想说什么，后面有人来买咸菜，她就缩回手，低头去装袋了。
我拎着那罐腌萝卜回了家。
打开尝了一口，咸得齁嗓子。
当天晚上，我收到王律师发来的邮件，是一份环境治理公司的最新月度报告。
“修复进度良好，预计第一阶段的污染物清除工作可以在今年年底前全部完成。”
“第二阶段土壤改良，明年春季启动。”
“按这个节奏，后年春天，那块地可以重新使用了。”
我把报告打印出来，放在茶几上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然后我拿出手机，拨了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。
“喂，妈。”
电话那头是我妈的声音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惊喜：
“蔚蔚？你……你还好吗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我说，“我在市里买了房子，有空你和我爸过来住几天。”
“真的？那……那行，我和你爸商量商量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走到阳台上，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
这次是张警官的微信，简短一句话。
“林晓晓今天从监狱转送女子监狱了，临行前交代了一件事：”
“她当初用那本账本要挟水产协会的副会长，帮陆屿舟在规划科弄了个副科长的职务。”
“这件事之前没交代清楚，现在主动坦白检举了。副会长已经被追加调查。”
“陆屿舟的职务当年是怎么来的？”
“买卖。十二万。走的是林晓晓养殖场的账。现在又多了一条行贿罪。”
我把手机放下，抬头看向天上那颗最亮的星。
那块被毒水泡过的地，后年春天就能重新用了。
我不打算再开农家乐了。
我打算种一片果园。
满山的桃树、梨树、杏树，春天开花的时候，一整片粉白。
到那时候，我带着我爸妈，在树下摆上桌子泡茶喝，看花落下来落在杯子里。
那块地，我亲手买的，亲手建的，亲手被淹的，再亲手把它救回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把那三年的委屈、愤怒、恨意，连同陆屿舟和林晓晓的面孔，一并呼了出去。
他们在我的脑子里，慢慢淡了。
他们的名字出现在法院判决书、银行流水、案卷材料里，排在一起，妥帖而精确。
一个判十八年，一个判二十年。
一个在里面踩缝纫机，一个在里面学手艺。
而我站在春天要来的院子里，等着我那片果园，重新开花。
那天夜里我睡得特别早。
半夜醒了一次，摸手机看了眼时间，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一年前的这个点，我泡在水里，抱着承重柱发抖。
而现在，我躺在干燥柔软的床铺上，窗外月光落进来，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我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裹紧，又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叫醒的时候，阳台上的光线特别亮。
我拉开窗帘，外面是个大晴天，天蓝得不像话。
手机里躺着几条未读消息。
第一条是王律师的：“环境治理公司确认，第三季度的修复款已经到账，项目继续推进。”
第二条是我妈的：“我和你爸买好票了，下周过来。”
我把短信从头看到尾，然后长按，删除。
拿起那罐腌萝卜，打开盖子，配着白粥吃了两口。
然后把空罐子洗干净，放在窗台上，等哪天种棵多肉进去。
陆屿舟、林晓晓，还有他们挖开的那道堤坝，从今天起，全都翻篇了。
我关上门，下楼上班。
楼道里阳光正好，九月的风暖融融的，吹在脸上一点都不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