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死死地盯着她。
大脑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搅拌机，将他过去二十年所有关于爷爷的认知，搅得粉碎。
杀人？
灭门？
就那个下棋悔棋，喝酒耍赖，看见漂亮老太太还会脸红的不靠谱老头子？
开什么国际玩笑！
“你在胡说八道！”
陈凡的声音，从牙缝里挤出来，低沉，沙哑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他放在石桌下的手，攥成了拳头，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，骨节因为极致的用力而根根泛白。
他宁愿相信夏语冰明天就会变成温柔小绵羊，也不愿意相信柳如烟这番鬼话！
“胡说？”
柳如烟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，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，却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几乎要溢出来的悲凉。
那是一种，刻进了骨髓，融入了灵魂，永生永世都无法洗刷的怨毒。
她缓缓抬起那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，轻轻地，抚摸着自己那双被素白长裙覆盖，却毫无知觉的腿。
那动作，很轻柔。
却带着一种，让人心头发麻的残忍。
“我身上的这个‘东西’，就是你爷爷，亲手留给我的‘礼物’。”
“一份，我永远，都无法摆脱的礼物。”
她看着陈凡那张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，嘴角的笑意更浓了，也更冷了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，你爷爷是个大好人？”
“是个悬壶济世，救死扶伤的医圣？”
“呵呵……”
她笑了。
那笑声，在死寂的庭院里，显得格外刺耳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沧桑和刻骨的恨意。
“我是谁？”
她重复着陈凡的问题，每一个字都咬得极轻，却又极重。
“我啊……”
“我是被你爷爷陈道玄，亲手灭掉满门的——九幽魔宗，最后的遗孤。”
轰！
这一句话，比之前所有的话加起来，都更具毁灭性！
它像是一柄看不见，却无比沉重的巨锤，狠狠地，砸在了陈凡的天灵盖上！
九幽魔宗？
遗孤？
爷爷……是刽子手？
荒谬！
颠覆！
陈凡的脑子里嗡的一片空白，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。
可柳如烟，没有给他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机会。
她就是要在他心防最脆弱的时候，将最残忍的真相，血淋淋地，一点一点地，剖开给他看！
“他杀了我的父母，杀了我的族人，杀了所有……和我血脉相连的人。”
她的声音，依旧是那般轻柔，却充满了画面感，仿佛将那片血流成河的修罗场，直接搬到了陈凡的眼前。
“那天，九幽山上的血，把天空都染红了。”
“三千七百二十六口人，没有一个活下来。”
“直到最后，他踏着尸山血海，走进了藏着我的那间密室。”
柳如烟的眼神，有一瞬间的空洞，像是在回忆那段并不属于她，却烙印在她灵魂最深处的，恐惧记忆。
“然后……”
她的眼中，闪过了一抹极致的，浓郁的自嘲。
“他看着那个在襁褓里，已经被‘九幽魂咒’反噬，浑身发紫，只剩下一口气，哇哇大哭的我……”
“他动了那可笑的‘医者仁心’。”
医者仁心！
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，充满了亵渎与讽刺！
“他明明可以一掌拍死我，永绝后患。”
“可他没有。”
“他这个杀光了我全家的刽子手，在最后一刻，看着我这个仇人的女儿，竟然……下不去手了。”
柳如烟说到这里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肩膀都开始微微耸动，发出了咯咯的笑声。
那笑声，比哭声还要悲凉，还要绝望。
“他没有杀我，反而耗费了自己半生的修为，强行将这股足以咒杀真仙的诅咒，压制在了我的体内。”
“然后，把我带离了那片废墟，将我安置在这所他亲手建立的学院里，用这地下最精纯的灵脉，为我续命。”
陈凡的心，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。
他想起了。
他想起小时候，爷爷总是在月圆之夜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脸色苍白地咳嗽。
他以为爷爷只是年纪大了，身体不好。
现在想来……
那哪里是生病！
那分明是耗费了半生修为后，留下的道伤！
原来如此。
原来是这样……
陈凡脸上的血色，彻底褪尽。
他的世界观，在这一刻，轰然倒塌。
那个教他“医者，当有仁心”的爷爷，手上，竟然沾满了三千多条人命！
那个救了他无数次的爷爷，原来……也是一个魔鬼！
看着陈凡那副失魂落魄，信仰崩塌的样子，柳如烟知道，火候到了。
她眼底的恨意和悲凉，悄然隐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，病态的快感。
她要的，就是这个效果。
她要亲手，摧毁陈道玄留在这个世界上，唯一的，也是最重要的东西！
“他救了我。”
柳如烟的声音，再次响起，将陈凡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。
“然后，也用这把轮椅，这座庭院，囚禁了我整整二十年！”
她拍了拍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，脸上的笑容，诡异而凄美。
“你看，他多仁慈啊。”
“给了我生命，却剥夺了我所有的自由和尊严。”
“让我像个活死人一样，日日夜夜被诅咒啃噬，看着窗外这片永远不变的浓雾，数着自己还剩下多少天可以活。”
她的目光，如同两道最锋利的刀，死死地，锁定在了陈凡的身上。
那目光里，不再有恨。
而是有一种，看待同类，看待私有物的，极致的占有欲。
“所以，你现在明白了吗？小凡学弟。”
她身体前倾，那张苍白精致的脸，再一次凑到了陈凡的面前。
那股混合着药草与死亡的独特气息，钻进陈凡的鼻腔。
“他把你送来这里，根本不是让你来上学的。”
“他，是让你来替他还债的！”
“是让你来完成他那可笑的，未竟的‘赎罪’！”
柳如烟的声音，陡然拔高，每一个字，都像是淬了剧毒的针，狠狠扎进陈凡的脑海！
“——治好我！”
“你！”
“陈道玄的孙子！”
“是我唯一的仇人之后！”
她伸出那根苍白的手指，几乎要点到陈凡的鼻尖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，闪烁着病态的狂热与扭曲的期望。
“也将会是……”
“我唯一的，救命之药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