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承诺，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深潭，却没能激起任何波澜。
死寂。
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陈凡的心，因为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话，而剧烈地跳动着。
他看着柳如烟，等待着她的反应。
是嘲讽？是不屑？还是更加疯狂的逼迫？
然而。
所有预想中的画面，都没有出现。
柳如烟脸上的那种，混杂着滔天恨意与病态疯狂的表情，竟然……缓缓地，褪去了。
就像涨潮的海水，在达到了最高点之后，又悄无声息地退去，露出了底下最真实，也最诡异的礁石。
她的嘴角，开始上扬。
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审视和玩味的诡异弧度。
而是一种……
近乎天真，又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容。
那笑容很干净。
干净得，就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，纯粹，满足。
可这抹笑容，出现在这张苍白到病态的脸上，出现在这个刚刚亲口讲述了血海深仇的魔女脸上，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意。
“好。”
她的声音，恢复了最初的轻柔空灵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雀跃。
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
“不许反悔哦。”
陈凡感觉自己的后背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。
他宁愿面对柳如烟的疯狂和怨毒，也不想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。
前者是明晃晃的刀，你知道它要捅向哪里。
而后者，是一片包裹着蜜糖的深渊，你心甘情愿地跳下去，却不知道底下等待着你的，究竟是什么。
他感觉自己，刚刚不是做出了一个选择。
而是与一个披着少女外衣的古老魔鬼，签订了一份用灵魂作抵押的契约。
柳如烟看着陈凡那副如临大敌，浑身紧绷的样子，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。
她似乎很享受陈凡这种，想逃又逃不掉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落入陷阱的无力感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……”
柳如烟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凡，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最杰出的艺术品。
“你爷爷，让你来给我治病，只是为了赎他当年……那可笑的‘仁心’之罪？”
陈凡的瞳孔，再次收缩。
他刚刚平复下去的心，又被这句话，狠狠地提了起来。
难道……不是吗？
难道这背后，还有比灭人满门，圈养仇人之女，更加颠覆他三观的真相？
柳如烟伸出一根苍白纤细的手指，轻轻敲了敲石桌的桌面，发出了“叩、叩”的轻响。
每一个声音，都像是敲在陈凡的心脏上。
“小凡学弟，你把你爷爷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“也把你自己，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她的语气，带上了一抹淡淡的，像是老师在教导不成器学生的惋惜。
“陈道玄那样的人，怎么可能做亏本的买卖？”
“他可是医圣啊。”
“医圣救人，从来都不是白救的。”
柳如烟身体微微前倾，那股混合着草药与腐朽的独特气息，再次笼罩了陈凡。
“你以为，我身上这‘九幽魂咒’，真的就只是一个让你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的诅咒吗？”
她抛出了一个，让陈凡大脑瞬间宕机的重磅问题。
陈凡愣住了。
难道不是吗？
吞噬了三千七百多条人命和怨念的诅咒，难道还有别的用处？
“天真。”
柳如烟给出了评价。
“万物相生相克，有毒草的地方，七步之内必有解药。这个道理，你爷爷没教过你吗？”
“这‘九幽魂咒’，既是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那双诡异的眸子里，闪烁着一种陈凡完全无法理解的，狂热的光。
“……也是这世间，最顶级的，神魂熔炉！”
神魂熔炉！
这四个字，像是一道九天惊雷，在陈凡的脑海中轰然炸响！
他彻底懵了！
“我九幽魔宗，钻研神魂与诅咒之道万载，宗门覆灭之时，所有人的神魂之力，所有怨念，所有诅咒，都凝聚成了这道魂咒，打进了我的身体里。”
柳如烟的声音，带着一种病态的骄傲，像是在炫耀自己家族最辉煌的遗产。
“这股力量，庞大，精纯，却又充满了暴戾与毁灭的气息，根本不是任何生灵可以承受的。”
“所以，它表现出来的，是诅咒。”
“可你爷爷陈道玄，他不一样。”
“他用他那通天的医道手段，再加上他半生的修为，做的根本不是‘压制’！”
柳如烟的声音，陡然拔高了几分，带着一种揭晓谜底的兴奋。
“他是在‘炼’！”
“炼？”陈凡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字，喉咙干涩。
“对！”
柳如烟重重地点头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，死死地锁着陈凡。
“他以我这具残破的身躯为‘炉鼎’！”
“以这圣樱学院地下的灵脉为‘炉火’！”
“以这整整二十年的光阴为‘火候’！”
“日日夜夜，无时无刻，不在炼化着‘九幽魂咒’里那股最狂暴，最原始的怨念与戾气！”
陈凡的心，彻底沉入了冰海深处。
他想起了小时候，爷爷总是逼着他背诵那些拗口艰涩的医经。
他想起了爷爷留给他的那些，看似平平无奇，实则暗藏玄机的“点穴推拿术”。
他想起了爷爷在把他送来圣樱学院前，那个醉醺醺的夜晚，拍着他的肩膀，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。
“臭小子，去了那里，别怕。”
“爷爷给你留了一份大礼。”
“一份……你这辈子都用不完的大礼。”
原来是这个意思！
原来这才是真相！
陈凡的脸色，变得一片煞白。
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，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。
彻骨的寒意，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！
老头子……
那个不靠谱的老头子！
他根本就不是在赎罪！
他也不是在发什么狗屁的善心！
他是在布一个局！
一个横跨了二十年，以一个宗门的覆灭为开端，以一个女人的终生痛苦为代价，为自己的孙子，铺就的一条通天大道！
他不是来当保姆的！
他更不是来替爷爷还债的！
他是来……
继承遗产的！
继承这一笔，被老头子亲手“圈养”了二十年，用世间最恶毒的诅咒，为他精心“炼制”出来的……
最恐怖，也最强大的遗产！
看着陈凡那副信仰崩塌，失魂落魄的样子，柳如烟知道，自己想要的效果，已经达到了。
她就是要亲手，将陈道玄那个伪善的面具，狠狠撕碎在陈凡面前！
她就是要让陈凡知道，他所继承的一切，都建立在怎样的鲜血和痛苦之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