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鸣把木板塞进布里，包了两遍，又拆开，确认画着粗柱的那面没有蹭花。门帘外已有人影，他抱着图出去，陆闻笙正弯腰系水囊的带子。
「吃了没有？」
「还不饿。」
陆闻笙把一块饼递过来。「拿着吃。我可不想下到一半，再上来替你找饭。」
李鸣接了，问祁照川呢。陆闻笙说他天未亮就往东边去了，昨夜还有几段山路没查完，今日由自己陪他。说着将布包接到手里，往背上一搭，空手示意他跟上。
山门外还看不清远处。陆闻笙走得不急，遇到松石便侧身让他从里边过。李鸣起初跟得上，往下走了一段，腿开始发颤。他不想停，咬完饼的最后一口，仍往前挪。陆闻笙却在前面坐下，脱鞋倒出一粒石子。
「你先坐，我这鞋里硌了一路。」
李鸣靠着树喘气，等他把鞋穿好，气息也平了些。天光渐渐照进林间，下方的水声越来越响。
路在一道溪前断了。水翻过岸边矮石，平常能踩的地方只露出半截，溪心有一块黑岩，白水从它两侧急急往下跑。李鸣往溪边挪近半步，还没看出对岸哪里能落脚，陆闻笙便拉住他的衣袖。
「别站那块，底下被冲空了。」
他用脚试了试旁边的岸石，才让李鸣过来，指向黑岩背水的一角。「先落到那里。我喊跳，你就往前蹬，腿别缩回来。」
李鸣望了望水。「能过？」
「我扶着。站稳再跳下一段。」
陆闻笙握住他的前臂。李鸣把另一手从他袖上松开，屈膝，听见那声「跳」，用力蹬了出去。陆闻笙也随他离开岸石。李鸣脚下才空，手臂便被向上托了一把。等他看清，身子已越过最急的那股水，黑岩就在脚下。他急忙落脚，鞋底擦过湿石，膝盖沉下去，陆闻笙已在身旁站住，掌心抵着他的肘，没让他歪进水里。
陆闻笙另一只手朝下游一引，黑岩上原本漫过脚背的水便向两侧滑开，只露出够两人站稳的一小块地方。岩旁的水仍奔得很急。
「先别动。」
李鸣绷着腿，等鞋底踩实。那只手从他肘边松开时，他才知道自己的重量已全在石上。陆闻笙让他转好方向，再一次蹬地。这回李鸣先看准对岸的落脚处，脚一离岩面，陆闻笙又托了他一下。他跨过余下那段水，双脚着地后往前踉跄一步，自己扶住岸石。
他回过头。黑岩上又淌满了水，陆闻笙甩去袖口的水珠，正替他看布包有没有湿。
「图没事。还走得动吗？」
李鸣点头，把方才到了嘴边的问题咽回去。「断松还有多远？」
再走过一片矮林，那截折断的树干便露了出来。李鸣加快脚步，陆闻笙没再带路，让他自己走到树前。
白石压在树根旁。李鸣拾起来，翻见下面的刻痕，手指按在上面停了一下。他认得树根向外隆起的地方，也认得上方那截裂开的松干。雨里，他仰着头，就是从这里看见那个佩剑男子。
他蹲回根旁，往自己那天指过的方向望去。
没有桥。
树梢后只有山壁，再往上是攀在石缝间的根，找不到平台和塔。李鸣站起来，又往坡侧挪了几步。陆闻笙将木板递给他，他摊开图，一手按住平台的位置，望着崖壁，久久没往下说。
「先看哪边？」陆闻笙问。
「那里。」
他指向垂着藤的岩角。那个方向离自己醒来的位置最近，山石也像他胸灯照过的颜色。他记得铁架滑落，记得窄缝里有石阶，可从石室到这棵树之间，什么都接不起来。
到了岩角，他把藤拉开，沿着石面摸。指尖擦过一条深色水线，他以为是缝，探进去却只碰到凹槽，水从上面流下，顺着手腕钻进袖口。他往旁边再找，低头拨开草根，露出的仍是整块石头。
「这里原来有路吗？」
陆闻笙摇头。「我来过几次，这边一直是崖。」
李鸣把手按在岩上。面前这一片是实的，从左边绕过去，摸到的还是同一块。他不死心，仰头找有没有新落下来的石块堵住上方；树根嵌得很深，没有让人钻入的缺口。
他又沿着坡地绕到另一面山壁。
陆闻笙陪他拨枝、翻看落叶，偶尔拦住一块要往下滑的松石。李鸣最初还能边找边讲，说自己的工具包多大，说定位片贴在入口外，只要找到其中一样就行。后来他不再说了，见到泥里一点亮色便蹲下，抠出来擦干净，是一片湿石。
有一道裂隙能塞进半只手。他沿着缝摸到底，又蹲下去看缝底，里面没有石阶。陆闻笙拿石块轻敲附近的岩面，换了几处，俯身听水沿石根流走。
「不像后面有洞。」他说，「至少这里找不到能通人的地方。」
李鸣没答，走回断松，重新站在树根旁。白石还在他手里，他把它放回原处，照着图再望一次。
树没有错。祁照川也没有找错。
「陈组长！」
声音撞回来，隔着溪水，尾音散得很远。他等了一会儿，又喊。陆闻笙站在下方，也转头向林子里听。
没有人回答。
李鸣的喉咙发疼，手里的木板垂到腿边。他看着脚旁被自己踩翻的草，不知道还能再从哪一面找起。陆闻笙递来水囊，他喝了两口，水洒在下巴上，便用袖子擦掉。
「下面那条路，有人走吗？」
「通河湾。那里有货栈。」
「那边能问到跑船的人吗？」
「有。」
李鸣拧上水囊。「我想去问问。」
陆闻笙看了看天，又看看他，伸手接过图。「走慢些，到了还有得问。」
离开松林后，山路渐宽。两人先后让过一个背着空筐上山的人，陆闻笙同他说了几句路况，回来时示意李鸣走内侧。李鸣仍朝山壁看，有时见到远处一块露出的岩面，脚步就慢下来；等绕过去，才知道那里也只是石头。
日头移到河面上时，他们在路边歇了一回。李鸣坐下便不太想站，鞋里潮得难受。陆闻笙分给他些吃的，自己蹲在旁边重新绑布包，炭灰沾了一手。
「我来拿吧。」李鸣伸手。
「待会儿。你先把那口咽下去。」
河湾的船声已经听得见了。李鸣低头咀嚼，吃完才起身，这回没有催他。
货栈外有人正把木箱推上船板。李鸣看着箱底从岸边滑过，船身微微一沉，几名坐在棚下的人擡脚避开，仍接着说话。他停在路口，直到陆闻笙叫他让一让，才发现自己挡了搬货的路。
一名鬓边发白的男子从棚内走来，手里夹着木牌，远远喊了一声「舅公」。李鸣往后看，背后没别人，陆闻笙已应了声，问他正忙什么。
「这船拖到现在才装好。」男子把木牌塞给旁人，又问昨夜钟响，山上怎么样了。陆闻笙说雾退了，路还有人查，便拉过李鸣。
「文简，他想打听个地方。你帮他看看。」
棚里只空着半张桌子，许文简把压在上头的绳挪开。李鸣将图摆下，先问北岭，再说三号山线。对方跟着念了一遍，眉头皱起来。
「北面的山岭？」
「是地名，北岭。城在山上。」
许文简低头看图，手指在塔旁点了一下，问是不是水楼。李鸣摇头，想说明管线，说了几句又停住，只画出山里的水从哪边过来。
一个等着取货的船客凑近看了看。「西边有座高台，没这么窄。」
「旁边有桥吗？」李鸣立刻问。
船客叫他把图转过来，看完桥下的落差，便摇头。「不是这个。我说的在平地上。」
李鸣又问那里的人是不是叫它北岭。船客想了想，仍摇头，岸边有人叫他，他便夹着取来的东西出去了。
许文简没把图还来，先叫人拿两片薄木。他问过受伤的人怎么称呼，陆闻笙在旁用当地的字写，李鸣念「陈组长」，又指着图补上右腿的位置。
「他自己走不了。要是有人扶着他，也麻烦帮我打听一下。」
陆闻笙擡头。「多大年纪？穿什么？」
李鸣把能记得的说了，又把自己的名字留给许文简。他听得懂两人在说什么，却认不出陆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