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闻笙还没解下背囊，李鸣便从北廊里迎了出来。
他看见囊口露出一角折好的布，脚步不由得快了些。陆闻笙顺着他的目光低头，先把那包东西拿出来：「何婆要的针线带回来了。西路的人还没回；北路打听过的几处，也都没人见到你的同伴。」
李鸣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，随即接住布包。「我帮你送给何婆。白石渡那边怎么样了？」
「河水稳住了，住河边的人家也搬回去了。文简这几天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坐下。」陆闻笙将背囊放到廊下，揉了揉肩，「白石渡那面控水石盘还不能放回去。师兄明早又得下河岸，水底那几件东西还没查清，他不放心。」
北廊的木匣还在原处，残玉也仍查不出眉目。李鸣攥着布包，想着陈组长不知落在哪里，心口一阵发闷。陆闻笙奔波了这么多天，还记得替他打听，替何婆带针线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才问陆闻笙吃过饭没有。
「还没。先让我把这身湿衣换了。」
李鸣把针线送到饭堂，又替陆闻笙留了一碗饭。回客院时，经过西院，他忍不住停下来看那只青黑石鼎。桑重岭前几日已告诉他，鼎腹刻牛，是用来验展形圆满的；练到一牛之力，便能把它稳稳举起。李鸣也试过，双手握得生疼，三只鼎足却一只都没离地。
晨间的六式早已练过，天还没黑，他却不想回屋。西院那只鼎，连一只足都还没让他提起来。眼下找不到回去的办法，往后在山上要怎么过日子，也得靠自己学出点本事；总不能遇到什么事都等人照顾。他脱下外袍，又在院中练了一遍。
头几日，傍晚加练没出什么岔子。原先绷紧的腰肋似乎还松了些，李鸣便觉得自己确实有余力。直到有一晚收合岭，右肩后猛地抽痛，他才停下。歇了一阵，痛意稍退，他以为睡一觉就好。谁知翌晨穿衣，右臂怎么也伸不进袖子。
何婆端饭进门，看见他侧着身子，衣服半挂在肩上，连忙把盘子放下。「你这胳膊怎么了？昨儿碰伤的？」
「没碰着。这几晚多练了几遍，可能拉到肩膀了。饭先放着吧，我左手还能吃。」
何婆没有把饭端走，也没替他使劲拉袖口。「先别管饭了，胳膊都擡不起来了。坐好，我去找见微。」
唐见微来得很快，身旁那只小铜炉也随她飘进屋，炉底的火贴着铜面，过门槛时连晃都没晃。她先让铜炉停在桌边半空，托住李鸣的手肘，试着让他擡臂；才擡到一半，李鸣便疼得倒抽一口气。她没再勉强，沿肩后换了两处按看，问他昨夜怎么收的功。李鸣原想只说那一下抽痛，想起连着几晚的加练，还是全说了。
「桑教习知道你晚上还在练吗？」
「不知道。他这几天都出山了。我看白天练完还有力气，就想晚上再多练一遍。」
唐见微听完，扶着他的手慢慢放下。「还好，筋骨没伤着。这两天先歇着，别再逞强。」她看了看桌上没动的早饭，又问：「你这阵子练得勤，饭有没有跟着多吃？」
「是比以前容易饿，」李鸣有点不好意思，「可饭还是照以前那样吃。」何婆皱起眉：「难怪你最近吃完还往锅里看。中午我多盛一碗粥，肉汤也给你留着。」
唐见微从药囊取出养元散，请何婆拿来温水和干净的药碗。她将药碗架在悬着的小铜炉上，指尖在炉沿轻轻一点，炉底的丹火便收成细细一圈。药粉刚撒入水时还浮着，没多久便随着热气化开，苦香也渐渐浓了。她一收手，丹火便熄了，小铜炉也往旁边移开。李鸣看得想凑近些，肩后却一扯，只好乖乖坐好。唐见微将药碗端给他，又交代晚间的舒筋汤，让他泡过再歇。
他接过药碗，还有些不甘。「可我才刚觉得有点进步。歇两天，会不会又退回去了？」
「不会。歇两天，先前的功夫还在。」唐见微道，「六式和息诀得借灵气养炼筋骨，可也得好好吃饭、休息。你现在连衣服都穿不上，还硬练只会好得更慢。」
药苦得他皱起脸，何婆把清水推近，却等他喝干才递过来。唐见微替他松开缠住的衣袖，让右臂慢慢落下。「我还得回丹房看炉火。今晚要是还这么疼，就叫人来找我，别自己忍着。」她收起药囊，桌边那只小铜炉便又随她飘出了门。
门外脚步远了，何婆才端起已不烫手的饭，问他要不要拿匙。李鸣说左手也能吃，试了两口，黍饭洒在衣襟上。何婆看着他，没笑，把匙搁在碗边，自己坐下剥起方才没剥完的豆子。
他老实拿起了匙。
当夜用了舒筋汤，肩背的痛渐渐松开，暖意却一直留到上床。李鸣照嘱歇足两日，等右臂能自在擡起，才回西院。此后六式照常练，药食也按唐见微的嘱咐用，不再傍晚偷偷加练。起初晨功后的酸乏总拖到翌晨，后来睡过一夜便能缓过来，再练六式时，肩背也不像从前那么容易撑不住。
桑重岭回山后，先问清唐见微让他歇了几日、肩膀还疼不疼，这才让他把六式练一遍。看到收势时，李鸣又急着夹紧肩背，桑重岭便叫他停下，松开肩背，重新做完那一下。李鸣照着改了，才觉出自己先前收势时肩膀绷得有多紧。
「我不在山上，你就照平常的时辰练。拿不准的先别试，等我回来再问。别再自己加练了。」
「我知道了。上回是我太急。」李鸣应了。桑重岭也没再盯着他，提起长棍，到石坪另一端练自己的功夫去了。沉闷的棍声隔一会儿便响一次。李鸣歇在廊下，等肩背的热慢慢平复，才穿衣去吃早饭。
养元散用完，他把陶罐洗净，送回丹房。唐见微正忙着收几批从山外带回来的药材，廊下的箱子还没搬完，里头又有人要找干净器皿。李鸣把罐放下，没有立刻走。
「师姐，这些箱子我能搬吗？这些日子你们替我备药、添饭，我也想出点力。」
「那就先搬两箱空罐去东墙。」唐见微指了一下，「有封条的先留在廊下，等闻笙回来点收。」
第一箱不重，他抱进门，看见近处有空地，便想放下。唐见微正拿着药瓶，腾不出手，只擡了擡下巴：「再往里些。下午有新药要放这儿。」
李鸣把箱子搬到东墙，才看清架上连差不多大小的罐子也分着放。他没擅自解绳，认不得记号就问唐见微，还顺手让开了门口的通道。等箱子和器皿都收妥，午饭早过了时辰。唐见微仍守着炉，叫他先去吃。李鸣吃完回来，手里还多端了她那份饭。
她看见饭，先说放远些，待炉口那圈淡红的火收回，才伸手接。「何婆又叫你来催我？」
「她没叫。我怕你晚上问我吃了几碗，自己却一碗都没吃。」
唐见微失笑，接过筷子。李鸣把空罐送回架上，没有在炉旁等着看她做完。
往后晨功练完，李鸣得空便往丹房走。起初拿个空罐也得问放哪里，日子久了，唐见微只消说一声，他便知道该往哪个架上找。遇上不认识的药，他照样先请人辨清；封好的箱子也留在廊下，等陆闻笙回来点收。如今他刚从门口经过，有人便会招手，请他帮忙接一把东西。
他的饭量也渐渐瞒不过何婆。添饭时，他还没开口，何婆已舀得比旁人满些；若陆闻笙在，总爱看那只碗，说下回运粮得把李鸣多吃的算进去。李鸣便问他下回有几人回山，好让何婆先留饭。问得多了，何婆有一回把勺交到他手里，自己端碗坐下吃，远远嘱咐：「别光给人盛汤，锅里的肉也舀上。」
西、北两路传回的消息渐渐少了。许文简仍托往来客商留意，陆闻笙每次回山，也会记得告诉李鸣有没有打听到陈组长。祁照川忙着查水下的石件，残玉的线索也还没有着落。李鸣仍会盼着有人带回好消息，手边有活时，却不再整日守在北廊等。
春雨过后，天一日热过一日。李鸣练完六式，汗沿着背往下淌，双臂却不像刚入山时那样酸得擡不住。往返客院、饭堂与西院的长阶，起初让他喘得说不出话，后来走到门前，还能跟旁人打招呼。前臂晒得黑了，也一天天结实起来；何婆见他弯腰时衣摆往上缩，便说再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