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地上的几滴水没有往低处流，反而贴着木匣的脚往上爬，沿粗绳越过绳结，一点点钻向盖缝。许文简伸手就要掀盖，李鸣连忙拦住他。
「先别开！你看，水沿着绳子往上爬。」
许文简蹲下，凑近绳结看了一阵，湿泥从袖口滴在地上。他回头问擡匣的脚夫，谁也说不出匣里究竟装了什么。
「白石渡那边的人都撤了吗？」陆闻笙问。
「撤到高处了，近水的路也拦了。」许文简看着木匣，急得说话都快了些，「可水眼还在冒。堵这边，那边就又涌出来。要是连岸都冲垮——」
祁照川恰在此时走进院门。许文简猛地站起，差点碰翻木匣。
「祁仙长！您快看看这东西。」
祁照川没有立即开匣，先问清沿河的人家、耕畜是否都已撤离，封路处又有谁看守。许文简逐一回答，说到有人想回家拿东西时，声音低了些。祁照川嘱他继续拦住，这才让人把木匣擡往北廊。
李鸣跟在后头。他方才刚在西院练完展形六式，肩背仍酸，到了北廊见陆闻笙要清出长案，便只搬开一只空盆。盆沿磕在案角，他连忙扶稳，没有再逞强。
长案铺上厚布，木匣放定。祁照川解开粗绳，揭起盖子。湿布和河草间卡着一面青黑石盘，中央有方孔，盘缘缺了一角。泥沙覆着盘面，隐约露出三道淡青玉纹。
祁照川擡手，石盘便从匣底悬起半尺，慢慢转了一圈。
李鸣不由自主往前探了探身。这么大一块石头，下面什么也没托着，却能稳稳悬在半空；他来山上才几天，虽然见识过修士的本领，目光还是忍不住跟着它转。直到石盘翻出背面，他才注意到黏着的碎石和硬泥，岩屑挤在几道凹痕里；朝外的盘面靠近边缘处却磨得发白，水垢一层压着一层。这两面的痕迹，怎么会差这么多？
「闻笙，试试水。」祁照川道。
陆闻笙将水盆移到案旁，手掌朝盆上一带。水面微微隆起，一缕清水离开盆沿，跟着他的手移向石盘。那道细水线悬在半空，末端碰上方孔附近，随即顺着盘面滑下去，滴回匣内。
祁照川换了个位置，陆闻笙便移动手指，把水送往另一道玉纹。水照样流走。连试几次，盘上的淡青纹路都没有亮起。
李鸣看了一会儿，又去看背面黏着的石屑。他以前做巡检时，遇上位置不明的零件，总得先辨哪一面原本贴着支座、哪一面经常受磨；有时一道刮痕，比零件上的字还能说明问题。这面石盘，他看不懂纹路，但两面的磨损总不会平白差这么多。
「祁前辈，能不能先把它立起来试？」
祁照川看向他。「为什么？」
李鸣指着黏满碎石的一侧，手停在盘外，没敢碰上去。「这面像是一直嵌在石头里。另一面有水垢，也磨得厉害，可能常年有水从这边过。刚才平放着，跟原来的位置不一样。」
祁照川把石盘略转，细看他指的两处，又问许文简：「挖出来时，哪面朝着河？」
许文简想了半天，终究摇头。「匣子卡在两块岸石中间，底下全是泥，我只顾着叫人搬，没看清。」
「那先按他说的试。」祁照川将石盘直立，让黏着岩屑的背面朝后，空出方孔前的水路。
陆闻笙收了先前的水线。悬在手前的细水落回盆中，他重新擡手，水面再次拉起一线，稳稳伸向立起的石盘。
这回水才碰到方孔旁的玉纹，盘中便传来轻轻一声嗡鸣。
李鸣不由自主往前靠了一步。原本只有一条的水线从方孔旁分开，三股清水各循一道玉纹流向盘缘。一股绕过缺角，落入下方木匣；另外两股到了边上，竟没有往下掉，就那样停在空中，末端微微晃着。
许文简忍不住伸手想接。祁照川挡住他，示意陆闻笙停下。
陆闻笙的手掌慢慢收回，空中的来水便断了，剩下的水落回盆里。可石盘边那两股仍悬着。李鸣盯住它们，看着水珠颤了一会儿，才沿着盘缘散落。他这才发现，自己刚才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「刚才水一直往外涌，是不是跟这三道纹有关？」李鸣问。
「应该是分水用的。」祁照川将盘稍稍擡高，俯身看方孔背后，「它原先嵌在岸石里，下面恐怕还连着别的石件。现在只剩这一面，还看不出整套水路怎么走。」
许文简望着盘缘。「那我叫人照原样放回去，能止住水吗？」
「先别。」祁照川道，「底下是什么情形都不知道，硬塞回去，只怕连没坏的也压坏了。我明早去原处看。」
许文简张了张口，最终还是把手收回袖中。他担心的是山下那几户人家，眼前却又不能动这面盘。
祁照川用指节轻叩石盘背面两处，听声音不同，便从架上取下一卷器物图。陆闻笙趁他查阅，向许文简问了守路的人手。
「人手够，就是有人非要回去取东西，怕拦不住。」
「我跟你下去。」陆闻笙道。
祁照川点头，目光仍在图上。「能从小路旁引开的水先引开，别叫人下河硬堵。近水的人家今夜别回，等我明天看过再说。」
许文简应了，往旁边站开，让出案前的位置。祁照川将图卷摊平，拿盘上的方孔与缺角逐一对照，看到其中一页时，手忽然停住。
「这倒对上了。」他让石盘略侧过来，看了看盘缘的残刻，「图上记的是夏朝控水的器物。」
李鸣本来还看着盘上的水垢，听见「夏朝」，忽然擡起头。
「等一下。您说夏朝？」
祁照川以为他没听清，便指了指图卷上的题字。李鸣一个字都认不出来，偏偏那两个字在脑中清楚得不得了。夏、商、周。以前念书时背过，考完试就没再想过；他从没料到，会在一面刚从河泥里挖出的石盘上听见它。
「就是……夏、商、周的那个夏？」
祁照川不明白他为何连着问起几个朝代，只道：「是前朝的夏。」
许文简还在担心山下的水，听他一再问起，忍不住接话：「夏早就亡了。怎么了？」
李鸣看着他。「那现在呢？」
「什么？」
「我是问，现在山下是哪个朝代？」
「商啊。自然是奉商王。」许文简皱起眉，「你脸色怎么这么差？」
李鸣没有回答。他看回图卷，又望向沾满河泥的石盘。方孔旁还挂着一滴水。祁照川说「前朝」时语气太平常，许文简也是；在他们看来，这根本是不必多想的事。
他还想问一句是不是弄错了，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向谁问。夏之后是商，商之后才是周。从前念书时很容易背过去的次序，现在每一个字都让他背脊发冷。
三千多年。
他扶住长案，掌下的木面潮湿冰凉。陆闻笙问他哪里不舒服，他摇了摇头，想站直，两腿却使不上力。
「先坐下。」陆闻笙将一张矮凳挪到他身后。
李鸣坐了下去，膝盖碰着案脚也没顾上。许文简倒了杯水递来，他盯着那杯水，陆闻笙只好替他接过，放进手里。
「你以前听过夏朝？」祁照川问。
李鸣点头，喉咙发紧，只低低应了一声：「嗯。」
他等着祁照川翻出另一卷图，告诉他刚才看错了；或者许文简笑他，说这里的商王只是个同名的人。谁都没有这样说。祁照川看了他一会儿，没有再追问。
方才听人说到商朝时，李鸣第一个想起的是北岭。他画过那座城的高塔、跨河的短桥，问过好些人有没有人认得。现在才知道，北岭城要到三千多年以后才会出现。三号山线、他每天检查的设备、出班时会经过的路口，这里一样都没有。
接着才是家里。
母亲以前总嫌他出班前不肯多睡一会儿。李晴把模型摊得满桌都是，还叮咛他若真去了临海，记得替她拍防潮步道的照片。他离开时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，只想着忙完再回去，总有时间听她们说话。可在这个朝代，连她们都还没有出生。李鸣想到这里，胃里忽然紧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，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念头：是不是只要能联络上家里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