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禾入门后，承记山又过了十年。李鸣的《归元诀》已练到练气大圆满，照夜在手，跟着祁照川练剑、随桑重岭锻体，早已练出十牛之力。这些年巡守山外，再难的山路也走熟了。
闲下来，他多半在唐见微的丹房，读医经、辨药治伤，慢慢学会照熟方炼出几味低阶丸丹；曾经习惯把一切难题拆开验算的他，也渐渐明白，灵药的年份、产地和火候，不会因为算得仔细就听人使唤。
偏偏他在筑基前停了整整三年，灵气日益稀薄，几味能助他冲关的药材求了又求，仍凑不齐。从前他以为闭关多练几回，总能找到出路；如今护送差事一完，他便往有灵泉、旧洞府的地方打听，愿意用更多路程和风险，去换一次真正的机会。这十年他也陪星禾回过照微观，兑现昔日的承诺；而眼前这趟远行，则是为了他自己的筑基之路。
这一日，离开承记山已有十一天，李鸣与星禾终于找到了白潮谷。谷口像两山间一道窄缝，往里却豁然展成深阔的山腹；右侧崖腰伸出一方岩台，台后有小径可以绕回谷口。
岩台下数丈，一棵老树从石壁横长出去，枝叶探入浮动的白雾，枝根附近留着几处可以攀踩的石角。
李鸣昨夜曾沿这段崖壁试过落脚处，今日让星禾守在岩台上，自己系绳下来，只想先取一点菌衣，看看山民所说的甜香究竟是不是灵药的线索。两处药集都没替他找到寒髓芝，眼前的谷雾却在晨光里一层层漫上来。
李鸣刚把左手伸进石缝，脚下那棵树便动了一下。
不是树根松了。白雾正沿着谷壁往上涨，先没过下方的枝梢，再从枝桠间挤出来，托得满树细叶一齐翻面。他踩着的横枝有手臂粗，此时慢慢向上弯，枝皮贴住鞋底，发出极轻的裂声。
他没急着拔手。缝里那片白色菌衣才刮下半寸，碎屑沾在指端，有一点极淡的甜腥气。他把碎屑抹进竹管，盖好，这才收臂握住垂索，往上看。
「星禾，往上收！树枝撑不住了！」
上方先传来木轴转动的声音，绳索绷紧。他借力向上一蹬，原先站立的树枝就在脚下折了。断枝没有掉进谷底，竟随白雾徐徐浮起，叶尖一片片结出透明薄冰，到了与他肩膀齐平的位置，忽然碎成一蓬亮屑。
李鸣把脸转开，右手并指在颈侧一点，将纪守隅教的点护术缩在衣领上方。浅淡的灵光刚贴住皮肤，便被冰屑打得接连颤动。他攀着石壁连换两次落脚处，翻上凸出的岩台，才将那口气吐出来。
阮星禾正用膝盖抵着木轴，见他落地，才松开手，掌心被粗绳磨得通红。她低头瞧了一眼他的靴子，又伸手拍掉他肩上的冰屑。
「你再不上来，我就要下去拉人了。里头到底有什么，值得你抓着不放？」
「有样东西我想让你看看。」李鸣蹲下来喘了两口气，「我还以为只是些白苔，刮开了才知道不对。」
她重新紧过木轴上的绳结，见他又去摸竹管，忍不住道：「你不会还想下去吧？刚才那一下可把我吓坏了。」
李鸣拔开竹管，倒了少许碎屑在黑石上。白色菌衣一碰日光，边缘便卷起，里面藏着一根比头发还细的红丝。
他盯了一会儿，笑了。
「等雾退稳一点，我还是想进谷。」他指着菌衣里那根细红丝，「你看，像不像师姐给我的干样？十一天才找到这里，至少得亲眼看一看。」
白雾深处忽有银光一闪，一尾尺许长的鱼从老树垂下的根须间穿过，两侧薄鳍张开，在雾流里一摆一摆地往上游。
星禾向前挪了半步。
「那真是鱼？雾里怎么会有鱼？」
「看着像，反正我没见过。」李鸣望着那尾鱼的薄鳍，伸手轻轻挡住她探出的手，「先别碰。这地方连树枝都能冻碎，你要是弄伤了手，回山又要被师姐念。」
星禾本来已经擡起手，闻言便收回来，转而把垂到眼前的发丝别到耳后。山风吹着她的衣袖，露出腕上一段用旧的青绳。绳子系着一枚铜扣，是她自己做的阵具，边上刻痕深浅不一，最后两道却已细而匀整。
她蹲下，从布囊里取出三面窄旗，依次插进昨日凿好的石孔。旗杆只有一尺来长，旗布洗得发白，插下去之后也没什么动静。她扶着最外侧那一杆，闭眼听了一会儿，才将铜扣压入岩石上的凹槽，掌心的真气缓缓送入刻纹。
原本迎面而来的风渐渐偏了，从岩台左侧绕过。几缕探上来的雾被吹散，露出通往下面的第一块踏脚石。
星禾修为还在练气初期，向旗中多送一缕真气，风势勉强推到断木便散了。她额角沁出薄汗，知道再催也不会更远，便收住力道，回头道：「岩台到那根断木还能照看，再往下的风太乱了。我守不住整条山路，你可别把退路全指望在我身上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李鸣把绳索绕回腰间，「旗如果响得不对，你先撤到上头的小径，别为了等我留在这儿。」
「昨晚背阴那块落脚石，你还记得怎么踩吗？」她仍不放心，「要是起雾，你可看不到自己的脚。」
李鸣用剑鞘点出三处石角，到了中间那一块，先往下比了一下，才指向右侧。「得绕过这块，不能直接往上攀。我昨夜还特意踩过一回。」星禾顺着他的手看去，这才点头。
纪守隅在他们出门前验过这套小风阵，让星禾拆了重立，又看着她收法。昨日她在岩台上试了许久的风向，饭也是李鸣送来的。如今真要用它守退路，她反倒没再说什么，将水壶放在手边，盘腿坐稳，一只手始终按着铜扣。
李鸣检查了一遍腰间的药匣，把照夜挪到不妨碍攀爬的位置。剑柄的缠绳已换过几回，如今这一层又磨薄了，拇指一搭上去，便落在最顺手的地方。
岩台另一端忽然有人咳了一声。
「你们这时候就想下去？」那人说，「白潮还没退干净，赶着送命也不是这个赶法。」
说话的是个灰衣老者，背着竹篓，头发用一截木枝束住。他从岩后转出来，左手拎着一只湿淋淋的草鞋，正往石上磕泥，腰间挂着的两枚铜环随动作相碰，声音很闷。
李鸣右手停在剑旁，没有答话。
老者瞥见他的竹管，脚步也停了。
「你那竹管里，是寒髓芝的菌衣吧？」
李鸣看了看手中的竹管，没有收起来。「前辈也认得？我们找的就是寒髓芝。」
老者把草鞋翻过来，抠出卡在鞋底的一块尖石。
「认得。去年在下头见过两株。」他用鞋尖点了点下方雾面，「我等这回退潮等了九天。你们不妨再等一会儿，鱼往回游了，下面才真有路。」
李鸣顺着他目光看去。鱼群到了山隙深处便不再向前，密密地聚在一片阴影里，薄鳍不住颤动。雾面仍在上升，却已不如方才那样快。
「您去年进去过？谷底是什么情形？」李鸣问。
「湿滑得很，见了白叶子的树也别乱碰。」老者把草鞋穿回脚上，绑好松掉的带子，才站直身子，「老朽姓邹，邹万山。我知道芝长在哪里，可现在手不大方便，正缺个会采药的人。你若愿意同行，我带路，你来动刀。两株采成了，咱们一人一株。」
「两株都还在？没有旁人先找过去？」
「去年我亲眼见着的时候，还嫩得很。这一回能不能保住，就看咱们的运气了。」邹万山瞧了一眼李鸣腰间的药匣，「你带着正经的采药家什，总比我用这只手乱碰的好。」
星禾擡头看了李鸣一眼。李鸣没有立刻应下，先问那两株长在什么地方，离此地多远，潮退之后能留多久。邹万山说得很慢，说到下面有棵横倒的老树时，还拿鞋尖在地上画出两道折线。
「潮退了也待不久，少则半个时辰，长些也不过一个时辰。」邹万山说着，又提醒他们留心鱼群，「真听到谷底起水响，药不要也得走。」
李鸣记住对方说的路，却没有急着答应。「您这只手，是去年进谷时伤的？」
邹万山掀了掀左袖。小臂有一道蜈蚣似的疤，到了腕骨处凹下一块，手掌往外翻时，无名指始终蜷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