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房的火已经烧了一夜。
炉座下面有一道细小的地火脉，平日只供这口丹炉使用。火力算不上旺，却胜在稳定；今晚唐见微又取了一枚灵石放进炉座，让控火阵的三处火眼能够持续调节火势。即使如此，她仍寸步不离炉前，两眼熬得通红。
李鸣留意到西侧火眼的颜色渐深，提醒了一声：「师姐，左边又红了。」
「嗯，先别动。」唐见微把手掌贴在炉耳上，听了片刻，才掐诀收住那一路地火。炉内原本急促的细响渐渐平缓，炉盖边缘却冒出一层白霜。她伸手找云砂时，李鸣已将干燥的那罐放在了她旁边。
唐见微捏起一小撮，送进火眼上方的投药口。炉内随即传出一股焦苦味，两人都没说话。李鸣扣住备用的控火符，等着她的示意；这道符只能短时压住火势，贸然启用反倒容易惊散已经合拢的药气。
「没事。」过了一会儿，唐见微终于开口，「可以收火了。」
李鸣替她关上外侧的火窗。她则连换三道指诀，将地火沿炉座收回火脉，最后撤去灵石供力。丹房一下静了下来，只有炉腹仍传出极轻的鸣响。唐见微守着等到那声音停了，才把炉盖慢慢揭开。
三枚青白丹丸躺在玉盘里。两枚的丹纹细密均匀，第三枚稍暗，里头夹着一股明显的燥气。唐见微用银针挑开表层药霜，验过气味与药性，先将有燥气的那枚收进另一只瓶子，剩下两枚才封入玉瓶。
「两枚。」李鸣看着她，忍不住笑了，「妳昨晚还说，能保住一枚就不错了。」
「你也说过西火眼稳得很。」唐见微没擡头，嘴角却带了笑，「结果我替你看了半夜。」
「那这两枚算妳的功劳。我请妳喝酒。」
「等你出关再请。现在先把药拿好。」
李鸣接过玉瓶，握了一下才收入怀里。这两株寒髓芝是他与星禾从白潮谷带回来的，一株完好，另一株的伞缘受了损。唐见微先拿受损的部分试药，将药库里几味珍贵的辅材一再调整，确定能承得住寒芝的药性后，才把最完整的芝体投入今日这炉筑基丹。这个方子只适合他眼下的身体与功法，下一个人若要用，仍得重新辨药。
为了炼这一炉，他的伤已经养了一个多月。白潮谷的铜环环刃割进左上臂，右腕也留下伤势；一般止血与行功调养他自己能处理，渗进筋脉的寒气却得靠唐见微施药拔除。如今他早能用照夜完整使出一套渡涧剑法，才放心把这次筑基的机会交到丹药和多年积蓄的真元上。
唐见微重新看过两枚丹药的封口，留了一枚备用，另一枚交给他。李鸣见她起身时肩背都僵了，接过她手里的药册，顺手把炉座的火闸扣紧。
「去睡吧。」他说，「剩下的火候和药性我都记了。」
「你倒是记得勤快。」唐见微看了眼册上那几行字，「记归记，字要给我写清楚。改天换个人来看，别让他猜。」
「我写了十几年，妳竟然还看不懂？」
「看得懂才叫你改。不然随你去。」
李鸣把册子取回来，笑着重新写过。屋外晨钟响起时，唐见微才肯坐下吃药童送来的热粥。她吃得很慢，李鸣没有再催。出了丹房门，他回头望见她正把第一枚筑基丹的方子整理入册，桌上已放着一盏凉掉的茶。
丹瓶收入内袋后，李鸣走出丹房，在廊下碰见祁照川。大师兄刚从北坡巡守回来，澄光悬在身侧，尚未入鞘。他看见李鸣的神情，便朝丹房望了一眼。
「成了？」
「两枚正丹。二师姐还在里头记火候。」
祁照川笑道：「等你出关，她总该肯歇两天了。」
「你先替我劝劝她吧。昨夜我叫她换手守炉，她差点把我赶出去。」
「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。」祁照川看向他腰间的照夜，「伤没事了？」
李鸣转了转左肩，又握住照夜试了一个回汀的收剑动作。肩臂已不再牵痛，动作也顺畅得很。
「能出山，也能打。二师姐替我拔了寒气，剩下的我自己养回来了。」
祁照川看了一眼便放心了，不再替他验伤。两人并肩往西院去，路过演武坪时，几名年轻弟子正练得满头汗。李鸣远远指出一人脚下站得不对，那弟子听见，慌忙收剑行礼。祁照川笑着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替他补话。这些年同门出山巡守，有些路已要李鸣带人去走；他不再是当年站在坪边等着被师兄叫上去试招的小子。
走过钟楼，李鸣忽然问：「大师兄，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？」
「我答应你的事多了。哪一件？」
「御剑。」
祁照川看向他，忍不住笑出声。「你这丹药才刚拿到手，已经惦记着飞了？」
「想得够久了。要是顺利破境，总算有本事学那门法了。」李鸣擡头望向北岭，山脊接着山脊，远远融进晨雾里，「到时候我自己驾照夜过去，看看我们以前走得死去活来的路，从天上究竟什么样。」
「行。」祁照川答得干脆，「你成了，我就教。不过我先带你过一趟北岭，你在后面看清楚怎么控剑。」
「这话我记下了。」
「哪回你没记？」
两人说笑着走到岔路口便分开了。祁照川还有巡防要处理，李鸣也需要把一夜未睡的精神养回来。下午醒后，他在房里行了一周《归元诀》。多年熟练的真元在胸腹与四肢之间运转，收回丹田时仍是一团浓密的气雾。
三年前，他便已经把练气的功夫养到这个地步。这三年来一次次冲关，问题始终出在最后的凝液；每次真元接近蜕变，都会有一部分散回气态。如今筑基丹在手，左臂也恢复如初，他再没有理由拖延。夜里收拾入关的东西时，他将照夜擦过一遍，和那枚装丹的玉瓶一起放好。御剑的事可以等，眼下这道关却等得太久了。
两日后，李鸣独自上了后峰。晨间的石径带着雨后湿气，山腹洞府外的石亭里，纪守隅已等在那里。
师父替他看过今日的泉脉，叮嘱入关后若有异常便用信符传讯，并说洞府外的灵地与护持自有自己照看。
李鸣收好信符，却没有立刻走。「师父，这回又得劳您守关了。」
纪守隅笑了。「你这些年替山里走的险路还少？跟我客气什么。」
「那也不能当作理所当然。」李鸣向他行了一礼，才接着说，「您放心。我有分寸，若真出了岔子，会立刻传讯。」
「好。进去吧。」纪守隅拍了拍他的肩，「我就在外头。」
李鸣行了礼，转身入洞。石门合拢后，外面的山风随之远去，山腹深处只剩下清泉的潺潺声。
照夜解下来，搁在石台右侧；筑基丹放在面前。他坐稳身形，等呼吸渐渐平缓，才将那枚丹药取出。
筑基丹入口微苦，药力先在腹中化开，随后一阵清凉沿着经脉慢慢散去。李鸣盘膝坐定，等药性走稳才运起《归元诀》。对于自己的身体，他比任何人都熟悉。那些曾因白潮谷的寒伤而难以行气的地方，如今没有再阻拦他。
十多年苦修，他丹田里的真元早已积得充盈，气态真元像浓雾一样盘旋。从练气大圆满停滞的第一年起，他便试过多种收束真元的办法；每回逼到最深处，气雾总要重新散开。他知道再怎么增加真元也不能解决问题，筑基要的是这团气真正凝成灵液。
他缓缓引动丹田里的真元，先令周身循环安稳，再一点点向内凝炼。连续数个时辰，气雾已被收得极为浓密，经脉中却渐渐泛起热痛。他没有因为眼看快成便硬撑，先让真元照旧运行，等那股热意退了些才重新聚气。
第二次凝炼时，他选了最精纯的一小部分。多年以前，他对大片涌来的灵流感应迟钝，入门时确实走得比别人慢；但熟悉了《归元诀》之后，他能辨出混杂灵气里真正相合的细微部分，收进体内的几乎都能炼化。别人花时间排除杂气，他已把那份功夫做在前头，同样的灵地与年月，往往反而是他留下的有用真元更多。这份积累，如今终于用上了。
丹田里一小片雾气渐渐沉下，带着一种以前不曾有过的凝重。他感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