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鸣醒来时，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了白光。他摸过手环看了一眼，昨晚那封信底下还是只有一行「已送达」，和春堂没有回复。
他照昨晚说好的，坐在床边让粒粒记了第二笔。他把右肩慢慢伸了一回，身上哪里比昨晚松、哪里还紧，照实说了几句；粒粒听完，只回了一句「记好了」，便收起投影，让他去洗脸。
上午他做完医院交代的肩臂活动，讯息栏还是没有动静。人家不回，也许只是忙，也许根本不打算理一个陌生人半夜寄来的信。可昨晚那一遍练下来，他知道光靠那一缕灵气，这套功夫练不了几回；保育馆那株藤再像，也只看得出样子，看不出药性。他看了看复健表，下午没有排别的事，便给母亲留了话，出门搭车。
西北郊在北岭的另一头，中途还得换一次车。和春堂在一条石阶巷子的尽头：刷白的院墙，对开的木门，门楣上那块匾写着「和春堂」，金漆已经褪得发暗。门边什么告示也没有，没写几点开门，也没写卖些什么。石阶不陡，李鸣爬到顶，右肩却沉得厉害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跨进去。
门里是前厅，一股药味扑面而来，有点苦，底下又带着一点甜。一道长柜横在厅中，柜后整整一面墙都是药柜，从地面一直排到房梁底下，一格格小抽屉上贴着手写的纸签。靠窗摆着一张长凳；侧墙上挂着一张裱了框的执业登记，馆主一栏写着「梁问晴」。长柜另一头垂着一道蓝布帘，帘后是条短廊，一边是诊间，另一边是煎制间，灶上坐着几只陶罐，正冒着热气。再往里是个小院子，中间有一口古井。
前厅里只有一个人在。柜后的年轻女子二十出头，袖子用布带束到肘上，围裙上别着一块小名牌：卢青禾。柜面上铺着一块粗布，摊着一大堆晒干的草根，她正一把一把拣过，碎的、发黑的挑出来丢进脚边的竹篓，好的理齐了，拿细绳扎成一束。
听见有人进来，她擡眼看了他一下，手上照样拣着。那目光在他缠着敷料的左手上落了落，又回到他脸上。
「哪位介绍来的？」
「没有人介绍。」李鸣走到柜前，「我叫李鸣，昨晚寄了一封信过来，问两味药。」
卢青禾手里那把草根顿了一下。
「回纹藤跟青絮穗那封？」
「对。」
「信我看了。」她把那把草根扎好，搁到一旁，「那两样不卖。」
她语气很平常，像在讲一件早就定好的事。李鸣在路上想过要怎么开口：方子怎么写，要多少，能等多久。真站到这里，那些话好像都派不上用场了。他还是开了口：「量很少，我自己用。要等多久都——」
「不是多少的问题。」卢青禾说，「信没回，就是这个意思。让你白跑一趟，不好意思。」
她的口气不凶，甚至带了点歉意，可李鸣听得出来，这件事在她那里已经说完了。
他在柜前站了一会儿。昨晚练完那一遍，他连下楼都得一级一级踩稳；本来想着，只要问到药的下落，往后就能一天一天练下去。现在这条路才走到门口，就断了。
「那打扰了。」他说。
「慢走。」
卢青禾已经低头拣起下一把草根了。李鸣转身往门口走，腕上的手环安安静静的，粒粒一句话也没说。
他离门还有几步，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，紧接着两扇木门被人从外头撞开，重重拍在墙上。
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倒退着进门，两手死死抓着一副担架的前端。那担架是拿两根登山杖穿过一件外套和一块防水布绑成的，被压得往下沉，老人每退一步，胡子底下就喷出一口粗气。后头擡着的是个年轻女人，脸上全是汗和泥，肩上挂着半截割断的背带，断口毛糙，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。
担架上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。他脸色灰白，嘴唇发紫，右前臂缠着一圈浸透了血的布，布边结着一层白霜。前厅里并不冷，他每呼一口气，嘴边却都冒出一团白雾。
李鸣往药柜那边让开。
「闫伯？」卢青禾已经从柜后绕了出来，一看清担架上的人，声音都变了，「卓大哥！」
「放我……下来。」担架上的人眼睛半睁着，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，「慢死了……」
「卓远，闭嘴，省点气。」老人喘得一句话分两截，手却不肯松，「青禾，叫人！」
卢青禾回头朝布帘后头喊：「邓叔！」
帘子一掀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。他个子不高，肩背却很厚实，袖子卷到手肘，手上还带着水。他只看了担架一眼，就说：「擡上长凳。老闫，你们擡脚，头给我。」
老闫应了一声，跟年轻女人把担架挪到长凳边。那男人一手抄进卓远腋下，一手托住后背，膝盖往凳边一顶，一个人就把那壮汉的上半身稳稳托了起来，老闫和年轻女人这才擡起双腿。三人把人放平在长凳上，那男人随即跪到凳头，一手托着卓远的后颈，让他的头往后仰一点，一手探到他鼻子底下。
「谁让你们擡的……」卓远的眼皮颤了颤，声音含在喉咙里，「我自己……走得动……」
「你走得动个什么。」老闫一只手还按在卓远肩上，没有退开。
卢青禾一边往布帘那边走，一边点开手环。
「梁姨，卓大哥被擡回来了。」她说得又快又清楚，「右前臂割开，血止住了，可是伤口结霜，人一直喘。闫伯跟穆青擡回来的，邓叔在看。」
手环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底下夹着车声。「我跟老先生还在城外，正往回赶，一时到不了。我叫了车过去接人，车到也要一阵子，你们别等，先动手。树清守着他的气，青禾，妳先拿黑膏把冒冷的地方封住，再用白药泥把碎晶一颗一颗起出来。照老办法。」
「知道。」
卢青禾掀帘进去了。
邓树清把两根手指按在卓远颈侧，按了一阵，才擡头问：「怎么弄的？」
「上面一道石缝，长冷晶的那种。」老闫还按着卓远的肩，「阿远脚底一滑，手往缝里一撑，就割开了，碴子全扎在肉里。树清，你听他喘的……」
「我听着。后来呢？」
「血在那边就止住了。」蹲在凳尾的年轻女人开口，声音很低，「走到一半，他说手冷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开始喘。」
「到出口那会儿还骂人呢。」老闫说，「骂我们走得慢。」
「我要是走快一点……」
「穆青。」老闫打断她，「不关妳的事。」
穆青没有再说话。她把垂到脸侧的头发拨开，手背上蹭得全是泥，那半截背带还挂在肩上，谁也没去管它。
卓远在长凳上咳了一声，咳得很浅，像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压着，气出不来，也进不去。
卢青禾很快回来了。她一手提着一盆热水，臂弯里夹着两只陶罐和一条毯子，手指间还勾着一把剪子。她把东西放到长凳旁的矮几上，抖开毯子盖住卓远的身子，这才看见李鸣还站在药柜边。
「不好意思，」她的语气还算客气，人已经蹲到了伤臂旁边，「今天不方便，请你先回去。」
「好。」
李鸣应了一声，往门口走去。
身后，卢青禾一边拿剪子挑开那圈血布，一边问：「哪个口出来的？宋姐呢？」
老闫没有立刻答。李鸣背对着他们，也知道那一下停顿是因为自己还在厅里。
「老地方。」老闫说，「宋姐留在站里。」
卢青禾没再问。
李鸣的手搭上了门框。上面、那边、老地方，还有那个「站」——从进门到现在，没有一个人说出他们究竟是从哪里回来的。他听不懂那个站指的是哪里，也没有问。那不是他该知道的事。他是来买药的，药人家不卖，人家急着救人，他待在这里只会碍事。
可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。
布已经剪开了。卓远的右前臂上有一道长口子，从腕上斜斜划到肘弯下方，边缘翻着，凝住的黑红血块里嵌着许多细碎的晶粒，亮得像打碎的冰，在窗光下一闪一闪。口子两侧的皮肤白得像蜡，贴着伤缘长出一层细细的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