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宜庭的回信隔天上午就到了。
她说馆里那株攀援植物还活着，李鸣可以照预约的鉴别时段过来，只是收藏区平常不对外开放，得由她陪同进去。信末请他带上馆藏编号，方便核对。
看到「还活着」这三个字，李鸣便把馆藏编号和约定时段存好。当天下午，他依约搭车去了保育馆。
馆舍建在山坡上一片较平的地方。从站牌走过来，先经过一排收集雨水的浅池，池边种着几种耐湿的草木；往里才是有遮棚的入口。李鸣在接待台出示预约，工作人员见他要找药植收藏组，便领他穿过公开展廊，往后方的温室走。
展廊一面是玻璃墙，看得见墙外的访客在藤架下赏花；另一面摆着干燥标本和各地植物的旧影像。走到尽头，参观的人声渐渐远了，温室旁一扇工作门敞着，门里有人正把一盘小苗从架上移下来。
「郭老师，预约看那株攀藤植物的李先生到了。」
蹲在盘架旁的女子擡起头。她看着三十岁上下，身形清瘦，头发在脑后挽成短短一束，额前有几缕被汗沾住。深绿色工作上衣洗得有些褪色，袖子卷到手肘，手套上全是湿土。她先扶稳一盆歪了的幼苗，才站起身来。
「李鸣？我是郭宜庭。不好意思，刚好在换这批苗的盆。」她把手套摘下，朝旁边的同事说，「靠门这盘先别晒，等我回来再看。」
李鸣说不急，将存好的馆藏编号调给她看。郭宜庭扫了一眼，便示意他跟上。
「你信里问的那株在后面的收藏温室。这里是育苗区，前头那片才开放给一般参观的人。」她带他沿着窄廊往里走，顺手把一辆挡路的空推车推到墙边，「那株照养得还可以，不过长得慢，这几年都没移出来展示。」
过了隔门，空气一下变得湿暖。收藏温室比外头安静，屋顶的遮光布挡去了大半日光，一排排高低不一的植架之间留着走道。郭宜庭沿着左边走到靠内的一架，停在一个长形栽植槽前。
「就是它。」
藤蔓沿着细架攀到人肩以上，叶片在上方叠成一小片浓绿。李鸣站在栽植槽前，目光很快落在侧边新抽出的青藤上。那上头的细纹与他记得的回纹藤十分相像，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。只是整株的样子和他记忆里的仍有些出入；就算真是同一种，单看外形，也看不出药性合不合用。
郭宜庭原本在查看槽边的照养牌，见他看得仔细，便问：「跟你找的那种像吗？」
「很像。」李鸣直起身，目光仍留在新枝上，「我查的那张旧式外洗方，写的就是回纹藤。用量不大，我只想先找一小份药材。像这种东西，有合法买到的地方吗？」
郭宜庭听完，先把植架旁松开的固定带扣好，才转向他。「这株是保育馆的保护馆藏，现在的照养和繁育都以保存为主，不对外出售，也不能替私人剪枝、采样。」
「明白。」李鸣点点头，又看了一眼那截青藤，「那我再往别处找找。妳接触过这些旧药植，知不知道哪里还有人经手这类药材，能查到合法来源？」
郭宜庭想了一会儿，带他离开植架。走回外侧通道时，她才说：「要找常见药草，我还能介绍你几个地方。像你说的这种，普通店家恐怕连名字都不熟。不过西北郊有间和春堂，做古药的，我以前遇过他们来馆里查药材的来源。他们可能知道该往哪里问。」
「和春堂？」
「嗯。我不晓得他们现在有没有回纹藤，也不能替他们答应你什么。你可以先说清楚药名和大概要多少，问问能不能从合法来源找到。」她停了停，又说，「最好先联络，免得白跑。」
回到工作门旁，郭宜庭将地址传给他。那盘先前移到阴影里的小苗还放在原处，有同事正等她确认下一批该放哪里。她朝那边应了一声，李鸣趁这时把地址收好。
「今天麻烦妳了。」
「不麻烦。要是以后找到更完整的旧资料，也欢迎寄给我们看看。」
李鸣道过谢，沿着来时的展廊往外走。到了入口，他打开刚收到的讯息，再看了一眼那个地址。
西北郊，和春堂。
＊ ＊ ＊
回程的车沿着山坡往下开。到了南区，窗外掠过一排沿河的工坊，李鸣才想起上回答应过嘉豪，等能出门了，要亲自来看看橘车。
共享工坊的前廊还是那么吵。有人正把刚加工好的长料推往物流梯，轮子辗过地面的接缝，喀啦喀啦地响。李鸣沿着熟悉的通道走到七号工位，门敞着，灯也亮着，工作台前却没人。他正想联络嘉豪，后方的侧门传来一声短促的警示音。
隔着护网，橘车从试道起点冲了出去。
那是辆低矮敦实的小型运载车，车身大半仍是两人最初选的橘色，灰色补片一道道嵌在外壳上，远看像穿了件洗不匀的外套。四支轮臂向外撑开，越过起伏路面时各自伸缩，车身却稳稳往前。李鸣记得它以前卡在材料架底下的狼狈样子，如今看它跑得这么俐落，不由得往护网前走了一步。
试道沿河伸出去，长直线的中段有一截起伏路面，尽头绕过防护墩，向右转了个大弯，再贴着工坊外墙折回起点。橘车过起伏时几乎没慢，轮子落得干净；到了远端那个平整的弯，速度却忽然收了一截。它稳稳转过去，回程又很快，仿佛方才那一下迟疑从没发生。
嘉豪站在侧门外的操控位，两手握着操控器，目光一路跟着车。他没看见李鸣，等橘车回到起点，又让它跑了一圈。
第二圈到了那个弯，他还是先收了速度。
试道旁已有另一组人在等，嘉豪便让车驶回起点，朝对方擡手示意。收好操控器，转过身，他才看见李鸣靠在护网旁。
「你怎么连声都不出？」
「看你正忙。」李鸣朝远处擡了擡下巴，「前面比区赛时快多了。最后那一下……」
「别提。」嘉豪往弯道看了一眼，「我自己也受不了。」
话是这样说，他脸上倒还带着刚跑完车的兴奋。李鸣笑了笑，跟着他进了七号工位。橘车慢慢跨过门槛，四个轮子自行调整高低；车尾那片从前总露着银边的补强件，也收进外壳里了。
嘉豪靠着门框，随脚勾出一张椅子。
「坐吧。别又想帮我搬。」
李鸣原本真想伸手扶一下车身，听他这么说，只好把手收回来。从保育馆一路过来，他的右肩已经有些酸，左掌的敷料也还没拆。他坐上椅子，手指摸到椅背那道熟悉的缺口。
竟连椅子都没换。
从前放学、下班以后，两人常在这里弄到很晚。李鸣上回坐在这张椅子上，对嘉豪只是十几天前的事；他自己却实实在在过了近二十年，才又摸到这道缺口。
嘉豪蹲在车边转了转后轮，还在想刚才那两圈。
「第一圈，你再晚一点收速呢？」李鸣问。
「早试过了。进弯是快，出弯还要多修一次方向。前两天连跑几圈，整圈反而更慢。」嘉豪拍拍轮臂，站起来，「这套东西好不容易改顺，我又不想只为一个弯把它拆了。」
工具台上放着几张临海赛场的旧照片。嘉豪把其中一张挪开，露出一份新到的筹备通知。
「对了，正想跟你讲这个。」他用手背抹掉额角的汗，「临海那场有消息了。不是下个月，说是大概还有半年。正式日期没定，赛道也还没公布。」
「这么久？」
「你不是才嫌肩膀没好，怕赶不上？」嘉豪笑他，「现在有时间了，又嫌久。」
「我是替你着急。」
「我急什么？这学期还有报告要交，老师今天中午看见通知，第一句就是叫我先把学校的事弄完。」
李鸣朝桌上那个没关的档案看去。「你区赛报告写完了？」
「写了啦，就差收个尾。」
上回他也是这么说。李鸣没拆穿，接过嘉豪递来的水，喝了一口。
嘉豪把橘车停进充电位，顺手开出一张细长的新车架草图，又将它缩到旁边。李鸣认得车上这副轮臂，也认得右后轮那个新的固定座。区赛过后，他在家看比赛录影，才发现那里整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