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廷渊那个“孩子没有意义”的念头，只是一闪而过，却像毒液一样瞬间侵蚀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猛地打了个寒颤，被自己这可怕的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那是晚星用命换来的孩子！是他和晚星的血脉！他怎么能……
他颓然地垮下肩膀，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，整个人被巨大的悔恨和恐惧撕扯着，动弹不得。
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了他面前。
陆廷渊没有抬头。
楚淮南的声音从上方的响起，带着一丝疲惫，却依旧温和：“新生儿监护室那边已经安排好了，最好的医护24小时看护，两个孩子目前体征平稳。”
陆廷渊像是没听见，毫无反应。
楚淮南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，眉头微蹙，但还是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了陆廷渊脚边。“给你带了点吃的和水。晚星和孩子都需要你保持体力，别到时候她醒了，你先倒下了。”
这句话，像一根针，轻轻扎破了陆廷渊封闭的感官。
【晚星醒了】……这几个字，带着微弱的魔力，让他死寂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他依旧没动，但紧绷的脊背线条似乎缓和了一毫米。
楚淮南不再多说，转身走到不远处的长椅坐下，也疲惫地闭上了眼。两个男人，一个瘫坐在地，一个倚靠长椅，共同守在这道生死之门的外面，气氛诡异却又莫名地和谐。
后半夜，陆廷渊到底还是动了。
他不是起来吃东西，而是挣扎着，用手撑着冰冷的墙壁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，他的腿麻得几乎没有知觉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无视了身体的抗议，像个幽灵一样，一步一步，挪到了ICU那扇厚重的玻璃观察窗前。
透过有限的视野，他看到了里面躺在病床上，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和仪器的苏晚星。
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，呼吸微弱，全靠氧气面罩维持。那么小，那么脆弱，仿佛随时都会消散。
陆廷渊的手掌猛地贴在冰冷的玻璃上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就这样站着，一动不动，如同化作了一座望妻石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楚淮南短暂离开了一会儿，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纸袋。他走到陆廷渊身边，将纸袋递过去。
“换上吧。”楚淮南的语气很平淡，“你不想晚星醒来，第一眼看到的是你这副鬼样子吧？”
陆廷渊缓缓转过头。
楚淮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。只是一夜之间，陆廷渊原本乌黑的短发，竟然在两鬓位置，生生冒出了一片刺眼的灰白！他眼眶深陷，胡子拉碴，整个人憔悴苍老了十岁不止。
陆廷渊的目光落在纸袋上，里面是一套干净的衬衫和西裤。
他沉默了几秒，干裂的嘴唇动了动，最终，伸手接过了纸袋，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字：“……谢谢。”
这声“谢谢”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却让楚淮南微微一怔。
他看着陆廷渊拿着衣服，步履蹒跚地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，背影萧索而狼狈。
等陆廷渊换好衣服回来，虽然依旧难掩憔悴，那刺眼的灰白也无法立刻变黑，但整个人总算清爽了一些，不再是那副彻底崩溃的流浪汉模样。他再次回到了ICU的观察窗前，坚守着他的阵地。
清晨，护士出来告知情况稳定，但人仍未醒。
楚淮南买来了清淡的粥和小菜，这次，陆廷渊没有拒绝。他机械性地接过，坐在长椅上，大口大口地吞咽，仿佛进食只是为了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，维持住这具躯壳不倒下去。
日子就这样在煎熬中，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陆廷渊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ICU外，困极了就靠在墙上或者长椅上眯一会儿，一旦有任何医护人员进出，他会立刻惊醒冲上去。
楚淮南则负责起了所有的外围工作：协调顶尖的医疗资源，确保新生儿那边万无一失，处理掉闻风而来的无关人等和媒体，甚至还会定时给陆廷渊带来食物和水。
两个曾经势同水火的敌人，因为同一个女人，在这生死关头，形成了一种诡异而短暂的平衡与合作。
期间，林叔来过一次，老眼含泪地看着自家少爷那副模样，想劝他去休息，却被陆廷渊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她没醒，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他的声音嘶哑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第四十八个小时，终于到了。
这是医生所说的最关键观察期结束的时刻。
陆廷渊和楚淮南同时站在ICU门口，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门开了。
主治医生走了出来，看着眼前两个同样紧张、同样憔悴的男人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陆总，楚先生。好消息，陆太太已经度过危险期，生命体征平稳，意识正在逐渐恢复。我们可以准备把她转入VIP病房了。”
轰——！
这句话，像一道天光，瞬间劈开了陆廷渊世界里持续了四十八小时的厚重阴霾！
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，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墙壁，才勉强站稳。血丝遍布的眼里，瞬间涌上了巨大的、不敢置信的狂喜，以及……更多的心疼。
醒了……他的晚星，终于醒了！
楚淮南也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，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。他看向陆廷渊，发现那个男人的眼眶红得吓人，里面有水光在疯狂闪动。
护士们推着移动病床出来了。
苏晚星依旧闭着眼，脸色苍白，但呼吸明显比之前平稳有力了许多。
陆廷渊几乎是扑过去的，他想碰碰她，却又怕碰碎了她，双手悬在半空，颤抖着，不知所措。他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的脸上，一寸都不舍得移开。
“晚星……”他哽咽着，低低呼唤，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和依旧残留的后怕。
医护人员推着病床朝着VIP病房走去。
陆廷渊像最忠诚的护卫，紧紧跟在旁边，目光始终锁在苏晚星脸上。
楚淮南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远去，看着陆廷渊那卑微又珍视的姿态，眼神复杂。他默默转身离开。
VIP病房里，一切安排妥当。
陆廷渊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，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苏晚星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，将她的手背，轻轻贴在自己满是胡茬和泪痕的脸颊上。
她的指尖，微微动了一下。
陆廷渊浑身一僵，连呼吸都屏住了，心脏狂跳，死死盯着她的脸。
苏晚星长长的睫毛颤抖着，如同折翼的蝴蝶，挣扎了许久，终于，缓缓地、艰难地……睁开了一条缝隙。
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，首先映入眼帘的，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。
然后，她微微偏头，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、布满红血丝、却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与爱意的眼睛。
这双眼睛……是陆廷渊？
他怎么会……这么憔悴？头发怎么……
苏晚星的大脑还是一片混沌，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，虚弱无力。
陆廷渊见她真的睁开了眼，巨大的喜悦冲击得他语无伦次：“晚星！晚星你醒了？！你感觉怎么样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医生！医生……”
他想叫医生，却又舍不得松开她的手。
苏晚星看着他这副慌乱失措、与以往冷酷形象判若两人的样子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，只有一丝微弱的气音。
看着她虚弱茫然的眼神，陆廷渊的心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，疼得他几乎窒息。
他俯下身，用前所未有的、温柔到极致的声音，凑到她耳边，哽咽着开口，问出了那个从他崩溃开始，就在心底盘旋了千万遍的问题：
“晚星……你还……认识我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