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室那扇沉重的门，在陆廷渊猩红的视野里，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门内，是他生死未卜的妻子；门外，是他无尽的地狱。
主任医生被他死死攥着胳膊，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完全崩溃、昔日里叱咤风云冷酷无情的陆氏总裁，此刻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的玻璃，心里也叹了口气。
“陆总，您先冷静，听我说。”医生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专业和平稳，“陆太太的出血已经止住，陈老的抢救非常成功，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。但现在，她因为失血过多和体力严重透支，身体机能处于最低谷，昏迷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。送入ICU进行48小时的密切观察，是为了确保不会出现术后感染、器官衰竭等并发症，这是最稳妥的方案。请您理解，也请您给我们时间，也给陆太太时间。”
“时间……给她时间……”陆廷渊喃喃重复着，抓着医生胳膊的手无力地滑落，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给他时间？他最缺的就是时间！他怕晚星再也不给他时间了！
这时，两个小小的保温箱被护士推了出来，径直朝着新生儿监护室的方向而去。透过那层透明的罩子，能看到里面那两个极小极小的婴孩，皮肤还红红的，皱巴巴的，像两只脆弱的小猫，身上贴着各种监测线路。
“宝宝……”楚淮南下意识地上前半步，目光追随着保温箱，温润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怜惜。
这声低唤却像是一根针，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陆廷渊紧绷的神经！
宝宝！他的孩子！他和晚星的龙凤胎！
他猛地转头，视线死死钉在那两个远去的保温箱上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，痛得他瞬间弯下了腰。
他看到了！他看到了他的孩子们！在晚星告诉他怀孕的时候，他曾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孩子们可爱的模样，想象着他们软软地叫他爸爸……
可此刻，真的看到了，为什么心里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慌和铺天盖地的悔恨？
是因为他的混账质疑，晚星才心力交瘁！
是因为他的偏执禁锢，晚星才冒险逃离！
是因为他的突然出现和与楚淮南的争执，才刺激得晚星早产，命悬一线！
是他！都是他！是他这个刽子手，亲手将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，和他期盼已久的孩子们，推到了鬼门关！
“呃啊——！”一声压抑不住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从陆廷渊喉咙深处溢出。
他再也支撑不住，“噗通”一声，直接瘫坐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，双手死死捂住脸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什么形象，什么尊严，什么冷酷总裁的包袱，在这一刻，全都被击得粉碎！
他输了，输得一败涂地。不是输给楚淮南，而是输给了他自己那该死的骄傲、猜忌和愚蠢！
“晚星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压抑的、带着剧烈颤抖的哭腔，从指缝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，“都是我的错……是我混蛋……我不是人……”
他语无伦次，只会反复重复着道歉和咒骂自己。
“你醒过来……求求你醒过来……看看我……看看孩子……”他抬起头，泪水和汗水糊了满脸，毫无形象可言，血红的眼睛绝望地盯着那扇紧闭的ICU大门，像是要通过目光将其灼穿，“我不能没有你……晚星……我爱你……我爱你啊！”
这声“我爱你”，夹杂着无尽的悔恨和深入骨髓的恐惧，终于冲口而出。不是在暧昧旖旎的床笫之间，不是在精心准备的浪漫场合，而是在这充满消毒水味道的、象征着生死离别的ICU门外，用最狼狈、最卑微的方式，嘶吼了出来。
一旁的楚淮南静静地看着，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哭得像条无家可归的狗。他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，心底那最后一点因苏晚星而起的争强好胜之心，在这一刻，奇异地消散了。
他嫉妒过陆廷渊，恨过他拥有苏晚星却不懂珍惜。但此刻，他看着陆廷渊这痛彻心扉、近乎疯魔的样子，忽然明白，这个男人对晚星的爱，或许并不比他少，只是被偏执和傲慢蒙蔽了双眼。
如今，这层蒙蔽被鲜血和生死强行撕开，露出底下血淋淋的、真实的爱意，反而更显惨烈和……可怜。
楚淮南默默转身，走向护士站，开始低声办理新生儿入住保温箱的相关手续，联系可靠的护工，安排一切琐碎事宜。他将空间留给了那个崩溃的男人，也用自己的方式，守护着晚星拼了命生下的孩子。
时间在压抑的哭泣和消毒水的气味中缓慢流淌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ICU的门再次打开，一名护士走了出来。
陆廷渊像是被按了启动键，猛地从地上弹起来，扑到门口，声音嘶哑得快发不出声：“护士！我太太……她怎么样？”
护士被他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，但很快专业地回答：“陆先生，您太太生命体征暂时平稳，但还在昏迷中。ICU有严格的探视时间，您现在不能进去。请保持手机畅通，有任何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。”
说完，护士又匆匆离开了。
“不能进去……不能进去……”陆廷渊失魂落魄地重复着，身体靠着墙壁缓缓滑落，最终直接坐在了ICU门口的地上，背靠着那扇冰冷的门，仿佛这样就能离苏晚星近一点，再近一点。
他不再说话，只是睁着那双空洞又执拗的血红眼睛，死死盯着前方，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。
楚淮南处理完事情回来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。
他沉默地走过去，将一瓶水和一份三明治放在陆廷渊身边的地上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楚淮南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晚星……和孩子，都需要你撑住。”
陆廷渊毫无反应，像是根本没听见。
楚淮南不再多说，也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了下来。两个男人，一个瘫坐在地，一个静坐椅上，共同守候在门外，等待着同一个女人的生死判决。
夜色渐深，走廊里寂静无声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隐约从ICU门内传来。
陆廷渊维持着那个姿势，一动不动，仿佛要坐到地老天荒。他的世界里，只剩下门内那个微弱的气息，和脑海中反复播放的、他对苏晚星造成的每一次伤害。
悔恨如同无数细密的针，一遍遍扎刺着他的心脏。
就在这时，他放在身侧、一直紧握成拳的手，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。一个疯狂而偏执的念头，如同藤蔓般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滋生出来，紧紧缠绕住他濒临崩溃的神经——
如果……如果晚星真的再也醒不过来……那他守着这两个间接导致她如此境地的孩子，又有什么意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