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名字的地方
黑暗。
青年睁开眼睛时，花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真的醒了。
头顶没有灯，只有通道尽头透进来的一点日光。墙上的旧管线沿着水泥面延伸，越过转角就看不见了。身下的地面冷得让人想立刻站起来，偏偏他连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都想不起来。
「……这里是哪里？」
声音撞上墙壁，轻轻传了回来。
他撑起身体，摸了摸后脑勺。没有明显的痛楚。双手能动，双脚也还听使唤，身上穿着衣服，看起来不像刚经历过什么严重事故。
至少，表面上是这样。
他拉了拉袖口。布料贴过指尖的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，仿佛和记忆里的衣服不大一样。
……记忆里？
青年停住了。
他试着回想自己平常穿什么，却连一件衣服的样子都想不起来。刚才那点违和感，很快就被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挤到一旁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不是一时忘记姓名的那种「不知道」。他试着回想住处、家人、昨天做过什么，脑海里却没有任何能接得起来的画面。
「我的名字……」
他张开嘴，接不出下半句。
这下真的麻烦了。
如果只是迷路，至少还能报出住址；如果是出门时出了意外，总该记得要联络谁。可他连手机放在哪里都没有印象。
青年往四周找了一圈。地上没有背包，也没看到能说明身分的物品。
通道外传来机车经过的声音，还有人说话。那不是什么荒郊野外，听起来就在一处有人生活的街区。
总之，先出去。
他扶着墙站起来，朝亮处走去。
第一节 青草香
日光照在脸上的那一刻，青年下意识瞇起眼睛。
眼前是一条不算宽的老巷。两侧有店面，门口放着一篮篮植物，有些扎成束，有些摊开晾着。骑楼下坐着喝茶的老人；机车慢慢驶过时，行人往旁边让了让。
空气里有股陌生的味道，带着青草的清苦，又不像路边刚割下来的草。
青年望着眼前的街景，心里稍微踏实了些。
有店家，有住户，应该能问到路。
不过该从哪一句问起？
「不好意思，请问我家在哪里？」
……问出口大概只会被当成怪人吧。
「喂。」
有人在旁边叫他。
一名少女抱着整理好的草药，站在不远处。她身上有几件用植物编成的小饰物，说话时毫不客气地打量他。
「你站在那里很久了耶。」
「……妳是在跟我说话？」
「不然呢？」少女看了一眼周围，「这里还有别人在对墙壁发呆吗？」
「抱歉。」
「道歉倒是很快。」
她往前走了两步，看了看青年，又看向他身后的通道。
「你第一次来这里？」
「我想……应该是。」
「应该？」
「我不记得了。」
少女没有马上接话。
街上照旧有人经过，店里传来物品碰撞的声响。青年正想把问题说得更清楚，她已经换了个问法。
「那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？」
他摇头。
「这里是青草巷。」少女朝身后比了比，「大家都这样叫。」
「青草巷……」
至少记住第一个地名了。
「那妳是住在这里的人吗？」
少女笑了出来。
「住在这里？你问得真有趣。」她拍了拍怀里的草药，「我就是青草。」
「青草是……名字？」
「当然啊。你没有名字吗？」
青年没有回答。
这个问题，他刚才已经问过自己好几次了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忘记了？」
「不只是名字。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。」
他回头指向通道。
「我醒来的时候，就在那里面。」
少女顺着他的手望过去。
「……你从那里出来的？」
「嗯。」
她走到能看清入口的位置，又回头看他，似乎想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。青年不知道这有什么奇怪；他只记得那里地面很冷，实在不像适合睡觉的地方。
「妳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？」
「我知道那条通道。」少女说，「可是你怎么会躺在里面，我就不知道了。」
她没有说得更玄，也没有编出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。
青年反而不知道该失望，还是该松一口气。
第二节 不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
「所以呢？你现在打算去哪里？」少女问。
「……」
他原本想说去警察局，至少得先弄清楚自己的身分。但他不知道这里的地址，也不知道证件在不在身上；更重要的是，万一对方要他提供家人的联络方式，他还是答不出来。
他摸了摸口袋。什么都没摸到。
少女把他的沉默当成了回答。
「你还真是个麻烦的家伙。」
「抱歉。如果会打扰妳，我自己——」
「我又没说要赶你走。」
「咦？」
「只是你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，自己乱走能走到哪里去？」
这话实在没有反驳的余地。
少女调整了一下怀里的草药，朝巷口走去。
「走吧。」
「去哪里？」
「找一个可能比我更知道该怎么办的人。」
「谁？」
「西昌。」
她回答得很干脆，好像这个名字本来就应该有说服力。
青年跟上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「妳真的愿意带我去？」
「不然我干嘛叫你跟上？」
「谢谢。」
「先不用谢啦。等一下他能不能帮上忙，我也不知道。」
这大概不是什么特别可靠的保证。
但对一个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人而言，已经很够了。
第三节 巷子里的人
青草走得不快，遇到人还会稍稍让开，偶尔朝店家点个头。青年跟着她，看见有人挑选草药，有人坐在骑楼下聊天，还有一位店主正把一捆植物移到阳光照得到的地方。
「妳认识这里所有人？」他问。
「怎么可能？每天都有人第一次来啊。」
「可是妳好像跟大家都很熟。」
「这里是我很熟悉的地方嘛。」
她停在一间店前，确认店门口的东西没有挡住通行的位置，才继续往前。
青年想起她刚才说的话。
「妳说自己就是青草。」
「嗯？」
「可是这里叫青草巷。」
「你终于发现啦？」
「所以妳和这条巷子……」
「分不开啊。」
青草说得很自然，仿佛那只是介绍自己家住哪里。她碰了碰一旁的墙面，又望向店里忙碌的人。
「这里发生过的事，还有走过这里的人，对我都很重要。」
青年还是听不太懂。
一个人怎么会和一条巷子分不开？她是在说自己从小住这里，还是在用什么特别的比喻？
「妳在这里很久了吗？」
「比你想像得久吧。」青草回头笑他，「不过，问女孩子年纪可不太礼貌喔。」
「我不是在问年纪！」
「差不多啦。」
他决定暂时放弃这个问题。
巷子口渐渐近了。店面与车流多起来，原先那股青草味也被各式食物和排气的味道冲淡。
青年看见路牌，总算可以把自己刚走过的方向记在心里。
他不知道青草口中的西昌会是怎样的人。但至少这一次，如果还得回到那条通道，他希望自己能认出路。
第四节 西昌街
两人走到较宽的道路旁。
「到了。」青草说。
青年左右看了一圈。商店、住宅、车辆、人群，没有谁看起来特别像一个能解决失忆问题的专家。
「西昌在哪里？」
「别急嘛。」
青草朝街道一侧喊：「西昌——！」
没人回答。
「西昌！有事找你！」
「听到了，